空气凝固了。
摄影棚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郑东方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学意原本捻着冕旒玉串的手指停在半空,愣住了。
这一句话,太精准了。
精准到陈学意一瞬间产生了错觉。
他觉得自己不在二十一世纪的摄影棚里。
他觉得自己站在了鸿门宴上。
他对面那个穿着卫衣棒球帽的年轻人。
就是项羽。
就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横扫天下的西楚霸王。
他自己,就是那个在西楚霸王面前不得不低头、只能强颜欢笑的“关中王”。
这种错觉只持续了一瞬间。
这一瞬间足够让陈学意心里“咯噔”一下。
他演了二十多年帝王。
他从来都是用气场压人的那个。
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
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对戏的演员的气场压住过。
从来没有。
可刚才那一秒钟。
他被压住了。
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用一句宛若调侃的“啊~是关中王来了?”压住了。
郑东方的呼吸停住了。
演员演角色,大多数情况下是在模仿在接近。
演员通过分析、揣摩、模仿,让自己尽量接近那个角色。
这个过程很辛苦,终归是模仿者。
演员是演员,角色是角色。
演技再好的人,也只是演得像。
还有一种状态叫“成为”。
演员从内里变成那个角色。
演得像项羽和“是项羽”是两回事。
刚才那一瞬间不是陈铭。
刚才那一瞬间真的是项羽站在那里。
这种状态,整个行业里能做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全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演员。
而陈铭。
二十一岁。
学表演一年多。
他第一次试戏。
第一句台词。
就“成为”了?
郑东方背心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一件事。
他给陈铭的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这句台词不在他递给陈铭的那一沓里。
这句台词在剧本的第十七场,鸿门宴。
他递给陈铭的剧本,从第一场开始的,最多翻到第十场。
换句话说。
陈铭没看过这句台词。
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这是他看到陈学意的瞬间,从角色里涌出来的。
化妆间外。
几个等着试戏的演员张大了嘴。
高凯的手心是凉的。
他原本最担心陈铭来抢韩信。
但他刚才看见陈铭手里拿着两沓剧本,项羽和韩信。
他还在心里祈祷“一定要选项羽一定要选项羽”。
结果。
陈铭真的选了项羽。
不止选了。
他已经“是”项羽了。
刚才那一句“啊~是关中王来了?”
高凯演了十年戏,他能看出来。
那不像是演的。
那是真的。
就那么一句话,从鸿门宴里直接走出来了。
高凯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
他庆幸。
他真的庆幸。
幸好他自己是来试的是韩信。
他要是来试项羽,今天就别要这张脸了。
摄影棚里安静了许久。
这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压到最低。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一句话带来的冲击。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陈学意。
他演了一辈子戏。
他知道这种“成为角色”是什么感觉。
他更知道。
对手用这种状态压过来的时候,作为一个对戏演员,最合适的回应是什么。
接。
接戏。
陈学意慢慢放下悬在半空的手指。
他的目光在陈铭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的肩膀放松了一下。
他的腰背微微弯下了半寸。
他原本是站着的。
冕服加身,气吞山河。
两个微小的动作之后,他整个人的气场,从“君”,变成了“臣”。
变成了那个还没当上皇帝的、刚被项羽封为“汉王”的、市井出身的,刘邦。
陈学意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
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卑微与一点点狡黠。
“不敢。”
他的声音温和。
带着刻意压低的恭顺。
“我不过是项将军麾下一小卒。”
这句台词依然不在剧本里。
这是陈学意自己接的。
他接得严丝合缝。
……
郑东方瞠目结舌。
这是试戏吗?
这是两个顶级演员在用一种近乎切磋的方式,在他面前完成一场临时即兴的鸿门宴。
他想喊“卡”。
他舍不得。
这种状态太珍贵了。
一旦打断,可能就不好回来了。
陈铭看着面前微微弯下腰的“刘邦”。
他原本只是想玩个梗。
就像他前世二十多岁的时候,跟朋友看电视剧,一看到曹操就想来一句“接着奏乐,接着舞”。
就像无数个网友把那句“啊~是关中王来了”剪成鬼畜视频。
结果。
陈学意接住了。
而且接得极其漂亮。
陈铭看着面前这个弯下腰的“刘邦”,心里微微一动。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戏,短暂到只有两三句话的体量,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畅快。
就像是舞台上,第一次跟一个真正的高手合唱时的感觉。
你唱一句,他接一句,彼此的音准、气息、情感全部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那种默契,不需要排练,不需要沟通。
是两个同级别的人在同一个频率上产生的共振。
陈铭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继续演下去。
陈铭起身,露出笑容。
“项羽”瞬间就消失了。
重新变回了那个二十一岁年轻人。
“陈学意老师好,久仰久仰。”
他伸出了右手。
陈学意看着他。
愣了半秒。
然后他也收了。
冕旒下的“刘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十岁,面露慈祥笑容的老演员。
陈学意伸出手,跟陈铭握在一起。
“诶,陈铭老师好,幸会幸会。”
陈铭却笑着摆了摆手:“您可别叫我老师啊,那可折煞我了。”
陈学意哈哈一笑:“达者为师嘛!你在音乐方面的成就,可是我八辈子比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