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死了,死透了,死到不能再死了!
江别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那是他心情好时候的习惯。
这么多年了,他在刘喜面前卑躬屈膝了这么多年,看刘喜的脸色过日子,听刘喜的吩咐做事。
刘喜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刘喜让他抓人他不敢放人,他是江别鹤,是江南大侠,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仁义无双,但他知道自己在刘喜面前是什么东西——一条狗!
一条听话的、好用的、随时可以丢弃的狗,现在这条狗的主人死了。
江别鹤睁开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弯越大,从微笑变成大笑,多年积郁一朝释放的畅快,他的嘴角咧着,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刘氏,你最大的靠山没了!
江别鹤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念都觉得浑身舒坦,像大热天喝了一碗冰水,每个毛孔都透着凉快。
然而,江别鹤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下一刻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接着江别鹤就看到刘氏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刘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但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刻薄相,嘴角微微下撇,看人的时候眼珠往上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感觉。
江别鹤看着那碗银耳羹,没有动。刘氏难得给他送吃的,今天送过来,八成不是什么银耳羹的事。
刘氏放下碗,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别鹤,她看人的眼神从来都是这样,从上面往下看,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低一等的东西。
“干爹的后事要做的体面。”刘氏开门见山,语气不咸不淡。
“是,我明白,干爹去世了,夫人你也别过于伤心。”
江别鹤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不多不少,刚刚好。
闻言,刘氏看着江别鹤那张虚伪的脸,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在眼角擦了擦,帕子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倒是好心,不过江别鹤,你不会以为干爹没了,就能倒反天罡,翻过身来压我一头吧?你这些天在干什么,真当我不清楚?”
顿时,江别鹤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刘氏会这么直接,连弯都不带绕的,他张了张嘴,想说“夫人你怎么会这么想”,但话还没出口,刘氏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我干爹刘喜虽然没了,但新任的东厂督主谈天是他的心腹,我跟他比你更熟,逢年过节都有来往,你以为干爹死了就没人给你拴绳子了?”
刘氏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不大的书房里来回撞了几下,显得格外刺耳。
“你的那些丑事,难得心里没点数吗?江别鹤,你就是一个卑贱背主的书童,不要被捧了几句,就真的把自己当什么狗屁的江南大侠了!”
江别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双手不禁紧紧攥紧,但很快的,拳头又松开了,卖主求荣,还有改名。
这两件事要是传出去,他江别鹤在江湖上辛辛苦苦经营了几十年的“江南大侠”的名声,就会像纸糊的灯笼一样,一戳就破。
“夫人,你肯定是误会了,我哪敢,不敢不敢。”
看向刘氏讪笑着,江别鹤在心中对自己说,不能急。
这个女人手里有他的把柄,有他的命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翻脸,他忍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他需要时间,需要慢慢谋划,需要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收起眼中的怨愤,江别鹤换上那副他用了十几年、用得炉火纯青的笑脸,那笑容温和、谦逊、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和他平时在江湖上对朋友、对下属、对任何有用之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夫人,干爹对我那么好,我是真的想确认而已,我怎么敢有什么其他的想法,还请夫人放心!”
江别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像是被冤枉了的好人,在为自己辩解但又不愿意跟对方争执。
“咱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主内我主外,哪有什么你压我我压你的?这些年我在外面能站稳脚跟,多亏了你在后面帮衬,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
冷哼了一声,看着江别鹤又缩了回去,刘氏这才满意地开口道:“你最好是,我告诉你江别鹤,不管外面怎么样,我们俩的情况,你心里要有数!”
“是是是,夫人说的对,”江别鹤说到这里,语气更加柔和,眼神也更加真诚,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夫人,我刚才只是在想,干爹去世了,要不要把玉凤叫回来?虽然她和干爹没什么接触,也没什么感情,但名义上,干爹也算她的干外公了,她要是能回来给干外公磕个头,也算是尽了一份孝心,玉凤那孩子最懂事了,她不会不愿意的。”
说到女儿江玉凤的时候,江别鹤的笑容变了,不像方才那样虚假,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柔和。
江玉凤,他和刘氏的女儿,虽然他和刘氏之间的很多事都不对付,但在这个女儿身上,两个人的心思是一样的。江玉凤是他江别鹤的女儿,从小跟着他长大,受他的影响最深。
他在外人面前是仁义无双的江南大侠,在女儿面前也是,他教女儿做人要正直,教对方处事要磊落。
这些道理他说了一辈子,自己没有做到,但他希望女儿能做到,江别鹤把所有自己没能成为的样子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女儿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作品,是他肮脏内里中唯一拿得出手的、干净的、纯粹的东西。
刘氏听到“玉凤”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她的嘴角不再往下撇了,眼角的刻薄也淡了几分。
“玉凤在外面好好的,你叫她回来做什么?干爹的事我自然会操持,灵堂该设就设,该祭就祭,玉凤那边我让人送个信就行了,回不回来的随她。”
江别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和刘氏都不干净。他们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见不得光,但这些事,江玉凤一件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