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39年,七月十二,凤州城外。
张辰带着他的八百步兵,正在在城外几里处安营扎寨,营盘扎得四平八稳,鹿砦、壕沟,一应俱全,像模像样,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呢。
可但凡懂点兵事的人看一眼就能笑掉大牙,就这么点人,还都是步兵,围个屁的城?
凤州城墙虽不算高,也有两丈有余,守军千余,你八百步兵拿什么打!
可张辰偏偏就扎了营,而且一扎就是三天。
第一天,营门紧闭,连个出来叫阵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营中炊烟袅袅,士兵们该吃吃该喝喝,甚至有几个人在营门口的空地上赌钱,被张辰的亲兵队长陈九拎着鞭子抽了回去,但也就这样了。
第三天,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别说攻城了,连佯攻都没有。
这下子不说凤州那边,底下人就懵了,营帐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少将军这是弄啥呢?三天了,连城门的边儿都没摸一下。”
“摸啥摸?就咱们这几百号人,摸上去送死啊?”
“那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吧?我还以为那天挖坑杀人是多大的阵仗,搞了半天就是吓唬咱们的。”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不在。”一个老兵油子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嚼得嘎嘣响。
“我跟你们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公子就是来镀金的,节度使让他带着咱们出来转一圈,回去就说‘北伐有功’,给他记一笔功劳,不然你们想想,八百步兵打凤州,还要去大散关?谁信啊?节度使自己都不信!”
听到这话,旁边的一个新兵蛋子眼睛一亮,开口道:“有道理啊!你是说,咱们就这么溜达一圈,回去就能领赏?”
“那不然呢?你看他像要打仗的样子吗?连个云梯都没造,攻城锤也没有,拿头打?”
“嘿,那敢情好!白拿钱还没危险,这等好事哪找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中传开,不到半天功夫,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同一个说法,张辰根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混功劳的。
节度使张虔钊心疼孙子,给他搭了个台子,让他走走过场,回去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替节度使的位置。
毕竟,八百步兵北伐这种荒唐事,除了做戏,还能有什么解释?
士兵们彻底放松了下来。白拿绢布铜钱,每天好吃好喝,还不打仗,这日子比在营里操练强了百倍。
一时间营中欢声笑语,甚至有人开始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花那笔赏钱。
只有陈九心里不踏实,他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凤州城墙上隐约可见的旌旗,眉头拧成了疙瘩。
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帐帘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到底在等什么?”
……
另一边,凤州城头,守将赵崇远也在嘟囔。
他今年四十三岁,行伍出身,从大头兵一路爬到凤州守将的位置,靠的不是多能打,而是稳。
稳了二十多年,没出过大错,上头也就让他一直守着这座边境小城。
三天前,斥候来报,说有七八百人的队伍在城外三里处扎营,看旗号是后蜀那边的。
得到这个消息后,赵崇远第一反应是不信。
七八百人?打凤州?你逗我呢?
所以,赵崇远当场给了斥候一个耳光。
“再探!”
斥候捂着脸跑了,两个时辰后换了一个斥候回来,说确实只有七八百人,而且全是步兵,连骑兵都没几个,更没看到攻城器械。
赵崇远懵了,他亲自带了几个亲兵,骑马出城远远看了一眼,果然,一座扎得挺像样的营盘,里面人头攒动,看营寨规模,估摸着最多也就一千人,营中旗帜上绣着一个“张”字。
“张?哪个张?”赵崇远绞尽脑汁想了一圈,没想起后蜀那边有哪个姓张的将领,敢踏马的带着这么点人突然在边境晃悠。
随后,赵崇远又派了两拨斥候,白天黑夜地盯着,并且派人查这票人的来历,最终在“围城”第四天,他知道了。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的孙子,张辰,十五岁,带了八百步兵要来北伐,头一站就是他的凤州。
赵崇远听完之后,即使以他的养气功夫,那也是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接受这荒诞的事情。
“你怎么看?”
听到问话,旁边的幕僚捋了捋胡子,摇了摇头道:“将军,老夫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要么是这张辰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这就是张虔钊设的一个局。”
“什么局?”
“将军您想,张虔钊是后蜀山南西道节度使,手握重兵,他孙子突然带着八百人出现在咱们眼皮底下,既不攻城也不叫阵,就这么扎着营耗着,换作是您,您会怎么做?”
赵崇远想了想,开口道:“若是我兵力充足,早就出城把这八百人吃了。”
“正是!张虔钊打的恐怕就是这个算盘。他知道将军您兵力有限,不敢轻易出城,但如果您贪功心切,忍不住出来,那八百人背后说不定就有伏兵,一口把您给吞了。”
赵崇远脸色微变,问道:“你是说,这八百人是诱饵?”
“十有八九。”
赵崇远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当即下令紧闭城门,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应战。
可一连三天过去了,城外那八百人该吃吃该喝喝,别说伏兵了,连只鸟都没多出来。
赵崇远又懵了,第四天,又一拨斥候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更详细的消息:张辰的八百人确实没有后援,而且大部分都是新兵蛋子,不是他所知道的张虔钊麾下任一军队。
最重要的是,张辰那有关于张虔钊给孙子铺路,军功的消息也传来了。
虽然有些难以相信,但赵崇远却还是不免有些心动了,不是一般的动,是砰砰直跳的那种动。
张虔钊的孙子,山南西道节度使的嫡亲孙子,这要是抓了或者杀了,那得是多大的功劳?
朝廷知道了,还不得给他加官进爵,说不定直接调到汴梁去,从此飞黄腾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