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边光范给他倒的茶，一口喝干，随后就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冷哼一声。
“张彦泽，算这家伙机灵，跑得倒快，不然的话，我非弄死他不可。”
听到这话，边光范坐回自己的位置，捋了捋胡须，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正经的表情。
“少将军，关于这个张彦泽，老夫倒是想多说几句。”
闻言，张辰看向他，开口道：“先生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张彦泽此人，是当今世上最具代表性的一类武夫，他出身低微，靠着军功一路爬上来，被石敬瑭收为姻亲——石敬瑭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此人性格嚣张跋扈，行事残忍没有底线，屠城、杀俘、奸淫、抢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见张辰皱了皱眉，边光范连忙继续道：“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喂饱他手下那两万多嫡系军队，他抢来的钱粮绢帛，六成分给手下，自己只留四成，所以他手下那两万多人，个个都愿意为他卖命，论战斗力，在晋军中也是数得上号的。”
“怎么，先生是认为我打不过这张彦泽，还是说觉得我打的话，晋国朝廷那边，石敬瑭会出手？”
眉头一挑，张辰看向边光范，毕竟对于这个时代他的很多了解都不够，尤其是现在，自己猛地壮大了那么多，看起来欣欣向荣。
但内里面，真心臣服或者说真心想着替张辰卖命的，究竟有多少，这是要打一个大大问号的。
边光范解释道：“并非如此，而是这张彦泽极为狡猾，他打仗从来不是靠蛮力，而是靠脑子，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出兵之前，先派细作摸清对手的底细，对手弱，他就往死里打，对手强，他转身就走，绝不留恋，灵寿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张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明白边光范这是在劝解自己不要穷兵黩武，毕竟他看起来又年轻，这短短两个月打了这么多场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边光范怕自己上头。
毕竟，张虔钊这个老江湖现在还不在凤翔，没人能够劝得住张辰。
边光范看了看张辰的脸色，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少将军，老夫说这些，不是为了夸张彦泽，老夫是想说，请您暂时不要兴兵去打。”
张辰抬起头，看着边光范，这货之前自己是一直把对方当做一个过渡性，稳住凤翔的工具人，所以这段时间才这么礼遇那么客气。
但现在看来，边光范好似准备全心意靠拢自己了？
见张辰不说话，边光范道：“老夫不是觉得少将军打不过，正相反，老夫认为少将军一定能打过他，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打不打得过，而在于——少将军，你崛起的太快了。”
“哦～看来先生是有话要说，还请细说。”
摸了摸下巴，瞅着边光范满脸认真的表情，难不成，对方这是要给自己整一个隆中对？
“好，那边某就献丑了，少将军年纪轻轻便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八百士卒起兵，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做了别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伟业，现在呢？”
说着，边光范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伸手指了指道：“如今已经占据的就有凤翔府、兴元府两府，加上利、凤、兴、文、集、壁、通、陇、乾、义、秦，十一州之地，而成、阶两州也基本上是囊中之物。”
点了点头，张辰看着边光范指着的地图，这不说没注意，一说还真吓一跳，不知不觉，自己的地盘和麾下人口，已经有这么多了。
“从大散关到秦州，东西上千里，从兴元府到凤翔府，南北五百里，整整两府、十三州之地，近百万民众，这么大的地盘，看起来红火，但其实就如烈火烹油一般。”
见张辰若有所思，边光范继续说道：“凤翔府刚刚拿下，内政还没有完全理顺，乾、义、陇三州刚刚到手，秦州那边更是一片混乱，有多少还人心惶惶，各州的刺史、县令，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一切皆没有梳理清楚。”
“嗯，说的不错，继续！”点了点头，张辰也认可边光范的话，毕竟地盘扩充太大，的确需要消化一番才行。
“少将军，你的兵力虽然增加了，但真正能打的、真正忠诚的却并不多，你没有一个稳固的后方，没有一套完整的吏治体系，没有一批可靠的文官武将，这些都是底蕴，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底蕴。”
说着，边光范看着张辰的眼睛，接着道：“当今世道，老夫说句不好听的，或许只是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某个降将觉得赏赐不够，某个县令因为小事心生不满，某个士兵因为口粮分配不公，就可能闹出叛乱和哗变，老夫人生几十年，已经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情了。”
“一个节度使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少将军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打仗，是消化，把打下来的地盘真正吃进去，变成自己的血肉，这才稳当。”
边光范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张辰看着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
“边先生，你放心。”张辰站起身来，走到边光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不是那种战争狂人，打仗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正相反，我是一个喜欢和平的人。”
边光范看着张辰那张十五岁的脸，嘴角抽了抽，不到两个月打了大大小小十几仗，从凤翔打到秦州，从八百人打到上万人，地盘扩张了两府十三州，阵斩刘知俊、李从曮、李从昶，俘获康福。
然后张辰说他喜欢和平？
边光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追究这句话的真实性，只见他拱了拱手，非常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少将军能有这样的想法，老夫就放心了，对了，少将军，有一件事老夫差点忘了说，朝廷的封赏已经下来了。”
闻言，张辰挑眉，开口道：“封赏？”
点了点头，边光范从书案上取出一份黄绢诏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念道：“蜀王敕：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忠勇可嘉，功勋卓著，特改授关陇南道节度使，加西北行营招讨使，检校太师、同平章事、兼中书令如故。”
“呵，倒是给的挺丰厚，能加的，全给加了啊！”
撇了撇嘴，因为历史的某些典故，张辰刚开始来的时候，还想着把孟昶这个昏庸之主给拿下呢。
结果，谁知道现实情况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这个时候，边光范又摸了摸胡子，开口道：“呵呵，少将军，还没完呢，还有您的封赏，其孙张辰，年少英武，屡立奇功，授山南西道节度副使、西北行营指挥使，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