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陇南道节度使？从山南西道变成关陇南道，地盘大了不止一倍，西北行营招讨使，这是把整个西北方向的征讨和防御都交给祖父了。”
啧吧啧吧了嘴，张辰道：“有意思。”
边光范将诏书收好，点了点头：“朝廷也是没办法，之前少将军和节帅手握两府十州，占据形胜之地，兵强马壮，孟昶虽然年轻，但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个时候跟节帅翻脸，那是自找麻烦，与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给足面子。”
张辰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天色，夕阳西下，将天兴城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
“张彦泽跑得快，算他命大，边先生，你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打下来的地盘稳住，打仗的事，不急。”
边光范深深一揖，大声道：“少将军英明。”
张辰笑了笑，大步走出书房，不是现在打，但迟早要打，边光范说得对，他现在需要的是消化地盘、稳固根基，张彦泽那种人，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庭院的梧桐树下，赵铁正蹲在地上擦刀。看到张辰出来，连忙站起来道：“少将军，咱们不打张彦泽了？”
“不急，让他再多活几天。”
赵铁挠了挠头，看着张辰的背影消失在帅府的廊道尽头，嘟囔了一句。
“少将军这脾气，怎么突然变好了？”
……
天兴城，关陇南道节度使府后院。
张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边光范送来的几本册子，天色已经暗了，灯盏里的油刚刚添过，火苗稳稳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这已经是张辰回凤翔的第十二天了，就在昨天，陈九那边消息也传了过来，成、阶两州已经拿下了。
而张辰这些天，根据边光范的建议，他每天就是看文书、见吏员、听汇报，把边光范整理出来的凤翔府各县的卷宗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边先生。”
边光范从隔壁的小书房里探出头来，看向张辰，开口道：“少将军，不知道有何吩咐？”
“凤翔府的户司，叫丘晋源？”
闻言，边光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是，此人是李从曮时期的旧吏，也做了七八年的户司了，管着凤翔府的户籍、田赋、钱粮出入，少将军是想从他那边下手？”
“嗯，有这个打算，凤翔府去年秋粮入库数，和今年春耕时发放的粮种数对不上，差了一大截，这前后三年的记录，每年都对不上，之前李从曮在的时候，一点知道？”
点了点头，张辰非常直接，毕竟如今凤翔大小的官员，绝大部分都是之前那些人，而现在他又准备勤修内功，想下手的地方，就是吏治。
边光范走过来，不紧不慢道：“少将军，李从曮不太管这些事，他管民政，只管大账，细账从来不过问，下面的小吏们……手脚不太干净，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但李从曮不追究，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哦，那边先生觉得，我要整顿吏治，从他开始，合适否？”
心里了然，张辰也明白在这个世道，你希望人能洗白如水，那是不可能的，之前这个丘晋源不干净，恐怕每年，边光范也有一份大的。
见状，两人心照不宣之下，边光范沉吟片刻道：“少将军，凤翔府积弊多年，牵涉甚广，如果要查，那就是一查一大串，少将军想清楚了吗？”
“没什么不清楚的，我要的不是只抓一两个替罪羊，我要的是把凤翔府上上下下都给我清理一遍，贪官污吏，一个不留。”
边光范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少将军既然有决心，老夫愿意相助，司户丘晋源掌管凤翔府的钱粮出入多年，李从曮在世时他就手脚不干净，少将军若要查，从丘晋源入手，拿到账本，下面人全跑不掉。”
“嗯，既如此，就从他开始吧。”
就这样，第二天傍晚，天兴城南，丘府。
丘晋源今天下值比平时早了些。他今年四十七岁，圆脸微胖，养得白白净净，一身锦袍穿在身上，活像个富家员外。
凤翔府司户的官职不大不小，但油水足，七八年下来，他攒下了天兴城南这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前后左右的邻居没有一家比得上。
回到家中，丘晋源先让下人备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崭新的绸袍，然后踱步到饭厅中坐下。
饭厅里的陈设比寻常官吏家里阔气得多，黄花梨的八仙桌，青瓷的酒壶，象牙的筷子。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蜜炙鹅脯、鲜笋炒肉、蟹黄豆腐，外加一壶上好的眉州春酿。
丘晋源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夹起一箸鲈鱼肉送入口中，闭目细品，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恰到好处的葱姜去腥提鲜，他满意地点头，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好酒，好鱼啊！”
话音刚落，府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极大，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门板上，整座府邸都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在用拳头砸门，不，比拳头重得多，像是用铁器在撞。
丘晋源手一抖，象牙箸“当啷”一声坠地，汤汁溅上了他那件崭新的锦袍。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何人如此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