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一批货，经手人写的是户曹司一个叫王七的小吏——丘司户，你应该认识他吧？”
丘晋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毕竟有边光范这个内情人，加上张辰这个看样子贴心要卸磨杀驴的，他承不承认的，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肯定是活不了的。
边光范合上册子，语气平淡道：“丘主事，你该不会说这些也都是你的俸禄和祖产吧？”
没有说话，丘晋源就这样瘫倒在地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张辰看着他，面无表情：“行了，招吧，从上到下，牵涉的每一个人，每一笔账，都给我写清楚，如此，我给你的家小，留条活路。”
随后，丘晋源被带下去写了供状，两个书吏在旁边盯着，笔墨纸砚备好，供状写了厚厚一叠，牵涉的官吏人名从头到尾排了三大页。
约半个时辰后，赵铁拿着供状走进了正堂，双手呈给张辰。
张辰接过来，展开一看，沉默了，他原以为查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但万万没想到，这萝卜不仅带了泥，还带出了一个填不满的大坑。
供状上牵涉的官吏，不仅仅是凤翔府一处，连乾州、义州、陇州、甚至大散关都有官吏牵涉其中，从上到下，从主事到小吏，几乎每个部门都有贪腐的痕迹。
张辰将供状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边光范，开口道：“边先生，凤翔的家底，到底被这些人掏空了多少？”
“少将军，凤翔府因为占据地利，又多年不打仗，加上李从曮虽然不喜军事，但多少能搞一些内政，所以府库里的物资和钱财原本很是充裕，但正因为不缺钱，下面这些人就逐渐失了戒心，上下串联，把公库当成了自家钱袋子。”
说到这里，边光范顿了顿，从卷宗中抽出一份清单，递到张辰面前：“少将军请看，这是丘晋源供状中交代的贪腐方式，私造假册，增加沿途损耗，公粮运至私仓，凤翔府每年拨付大散关的军粮，实际需要五万斛，他们报账八万斛，多出来的三万斛，一半分了，一半存进了私仓。”
张辰的目光扫过清单，面色越来越沉，难怪呢，他说按道理来说李从曮修养多年，又不打仗，凤翔的油水应该很大的，但实际上，他之前发完赏赐，整军完后，剩下就没多少了。
本来呢，他之前是想来一波爆兵的，但因为这，所以就放弃了，合着，凤翔内里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子！
“还有吗？”
边光范继续说：“咳咳，军械制造后，每一批都会偷运一部分，私下贩卖，弓弩、刀枪、甲胄，什么都敢卖。卖给党项人、卖给吐蕃人、甚至卖给某些商人，去年一年，光是甲胄就偷运出去了四百副。”
“继续！”
本来张辰还想着，他这样卸磨杀驴是不是有些不厚道，现在看来，他还是心地太过善良了。
反正在这个武夫当道的时代，文官就像是韭菜，有的是，既然如此的话，张辰决定把规模再扩大些。
“市令司私自增加税目。地方征税时巧立名目，多征不在两税上的杂税。什么‘过桥费’‘门摊费’‘炭火费’，名目多得连他们自己都记不全。这些多征的税钱，七成进了私囊，三成入账充公。”
停顿了一下，看到张辰伸手让自己继续，边光范继续道：“还有像贪赃枉法，比如见民妇貌美，私捕其夫，投于大狱，借此由头逼迫其妻妥协，等等，数不胜数。”
张辰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边光范，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边先生，凤翔府各级官吏，凡在供状上出现的，全部抓起来，从今天开始，一个一个审，贪了多少，怎么贪的，都给我写清楚，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府库，参与买卖军械的，斩立决，逼死人命的，斩立决。”
听到这个语气，边光范非常的光棍，拱手道：“是。”
“边先生，你说得对，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打下来的地盘，如果让这帮蛀虫蛀空了，比不打还惨。”
闻言，边光范走到张辰身后，轻声说道：“少将军能有这个认识，是凤翔百姓之福，不过，少将军也要有个准备——这一批贪官抓下去，凤翔府的官场至少要空出四成，少将军打算用谁来填？”
“用人，你来推荐，我信你！”
没有丁点的犹豫，张辰现在知道了边光范的心思，知道了这样见不得光的玩意以及投名状，那自然是初步信任了边光范。
再说了，在中原大地这个动不动就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地方，文官发挥的作用其实是很低的，他们心里也相当的有数，张辰也不怕这群人会搞什么串联，玩什么把戏。
旁边，边光范沉默了几息，深深一揖。
“老夫定不负少将军所托。”
夜风吹过庭院，树影婆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就沉寂了下去，天兴城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而在城中的各处街巷里，赵铁带着骁勇军的军卒正在挨家挨户地敲门。兵曹司、仓曹司、市令司、各县衙署——一份长长的名单在夜色中被逐一勾去。
第二天清晨，天兴城的百姓们发现，城中几处官邸的门前都贴上了封条，茶馆里、酒肆中、菜市口，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张副使昨夜抓了二十多个贪官！”
“不止二十多个，我听说少说也有四十个。”
“司户丘晋源也抓了？那个丘胖子，我早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抓得好！这帮蛀虫，把凤翔府的钱都搬到自己家里去了！”
“张副使这是要大动干戈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中担忧，但不管是什么态度，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凤翔府的天，变了。
毕竟，这几十年以来，哪怕不算中原大地，其他蜀、唐、楚或者吴越那边，都没有这种程度的整治吏治。
这传出来的信号可太明显了，也就是张辰武德充沛，周围节度使生怕张辰打过去，根本不敢动。
不然但凡换个地方，早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