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天兴城内。
可能是年关将至，也可能是为了庆祝凤翔再次迎来和平，所以，哪怕离年关还有二十天，街边铺子也早早的就挂起了红灯笼，门上也贴了新桃符。
基本习惯了新秩序的百姓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走亲访友，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爆竹声时不时在哪个巷口炸开，引来一阵笑闹和吆喝。
张辰站在帅府后院的廊下，望着这天兴城难得的热闹景象，也是不由得呼出一口白气，几个月了，今天终于可以歇一口气。
几个月来，凤翔府的风气大为好转，当初边光范列出名单的那一百多名贪官污吏，该杀的杀了，该革的革了，该抄家的抄了家。
府库中的亏空虽然还差不少，但边光范精打细算，开源节流，总算把局面稳住了，各州的刺史、县令换了一批新人，虽说根基还浅，但至少没人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往自家口袋里捞钱了。
百姓们最直观的感受是，今年的年货，比往年相比，没涨价！
赵铁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抱拳道：“少将军，大帅的车驾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亭，约莫半个时辰后入城，后方还有二十多辆马车，全是家眷的车驾。”
听到这话，张辰点了点头，转身往府门方向走。
“走，去城门口迎一迎。”
祖孙几个月没见了，张虔钊回兴元府之后，两人一直靠书信往来，张辰知道张虔钊这回不仅仅是自己过来，还把家眷都带来了——母亲、姨娘、弟弟妹妹，外加二叔一家。
奥，除了他二叔本人，因为张虔钊过来，他二叔要留在兴元府坐镇，至于其余张家的家眷都要迁到天兴城来住。
“看样子”张虔钊的意思好像非常的明确：凤翔的地利和重要性更大，现在是张家的基业所在，家眷自然要跟着基业走。
张辰带着赵铁和几个亲兵骑马出城，在官道旁的亭子前等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到一队车马从官道那头过来，打头的是两、三百甲胄鲜明的骑兵，后面跟着二十多辆马车，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吱吱呀呀地响。
最前面那辆马车掀开帘子，探出一张黝黑的脸来，三角眼精光四射——正是张虔钊。
张辰打马上前，翻身下马，抱拳道：“祖父一路辛苦了。”
张虔钊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风尘，抬眼看了看天兴城的城墙，又看了看张辰，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听说你最近，闹的动静挺大的。”
说着，张虔钊平淡道：“怎么样，还行吗？”
“基本理顺了，边光范确实是个能人，也是真心投靠，府库里的亏空补了一部分，剩下的慢慢填，州换了新的刺史和县令，大部分是老成持重的，用起来也顺手。”
张虔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向来如此——事办成了，他不多说，事办砸了，他才会开口骂人。
“后面是你娘和你的姨娘们，还有你那些弟弟妹妹，你娘的性子你知道，一年到头不怎么说笑，但心里惦记你，待会见了面，收敛着点，别像在军营里那样一身的煞气。”
张辰笑了笑，开口道：“祖父放心，我晓得。”
车队继续前行，缓缓驶入天兴城，城门口的百姓看到节度使的车驾，纷纷避让行礼。
随后，张虔钊掀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见城中秩序井然，百姓安详，街面上整洁干净，路边还有差役在巡查，比他上一次来凤翔时看到的景象强了不止一筹。
放下帘子后，张虔钊的表情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凝重，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黑脸。
等到帅府门前，马车停稳，后面的家眷们依次下车，张辰站在府门口一一迎候。
头一个下车的是张辰的母亲——崔氏，崔氏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温和而沉静。
“娘，一路辛苦了。”
崔氏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道：“高了，也壮了，就是瘦了些。”
“还好，还好。”嘿嘿的笑了笑，张辰也没说啥，毕竟不管哪个时空，多大岁数，母亲眼里面，你永远是瘦的。
崔氏这个时候又开口道：“打了大半年仗，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这都多少时间了，而且娘您放心，都是小仗，不费力气。”
闻言，崔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微微颔首，由丫鬟扶着进了府门。
后面是三个姨娘，都是原来他爹留下来的妾室，二十来岁，穿着鲜亮一些，笑容也多一些，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路上见闻，又对着张辰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再后面是张辰的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最大的弟弟张安今年十岁，圆脸，虎头虎脑，见着张辰就喊了一声“大哥”，声音洪亮。
两个小的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还有些怕生，躲在姨娘身后偷看，两个妹妹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怯生生地行了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张辰蹲下来，挨个摸了摸三个弟弟的脑袋，又对两个妹妹笑了笑，说了一点点家常的话。
倒是婶母带着两个堂弟、一个堂妹，站在后面，规规矩矩地向张辰行了礼，看到张辰眉头微微皱了皱，一一回礼后，立马安排人带她们去早已准备好的跨院安顿。
等到府中安顿完毕，张辰回到书房，张虔钊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张虔钊捧着一盏热茶，三角眼半眯着，看着窗外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状，张辰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祖孙俩就这么相对坐着，谁也没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张虔钊放下茶盏，先开了口道：“行了，你说说吧，下一步什么打算？”
张辰端茶的手没有停，他喝了一口，放下，直视张虔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