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关中大地,渭水两岸的柳树已经绿透了,田里的麦苗长得齐膝深,官道两旁的野花开得恣意烂漫。
关中再次迎来彻底的平安,长安城门口的茶棚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卖馄饨的小贩推着车在街巷里吆喝,几个闲汉蹲在城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日子似乎跟往年没什么两样,但若仔细听那些聊天声,就会发现话题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张副使出生那天,天上整整出现了六十六道彩虹,比咱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六十六道?我怎么听说是七十七道?”
“管它多少道,反正是数不过来的多!还有一颗将星从天边划过,亮得跟月亮似的,整个汉中的人都看见了!”
“白雀呢?我听人说那天满山遍野的白雀都飞来了,绕着张家的院子转了三圈才走,那阵势,啧啧——”
“那算什么?我老家有个亲戚在汉中当差,他说张副使三岁就能背四书五经,五岁提笔写文章,教他的老学究看了他写的字,当场就跪下来说‘此子非人间凡胎’。”
“跪下?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亲戚亲眼看见的!”
茶棚里顿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补充着自己听来的各种版本,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有人频频点头,也有人半信半疑地撇嘴,但没有人真正反驳。
因为张辰这一年多来打的仗实在太离谱了,离谱到如果不给他安上一些天生的异象和神迹,大家反而觉得没法解释。
“我还听说了另一件事。”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张副使八岁那年,他们老家那儿闹猛虎,吃了好几个人,猎户都不敢上山,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张副使一个人提了根木棍就进了山,跟那头大虫打了好一阵,最后一棍子把虎脖子打断了,骑在虎背上几拳把虎鼻打烂,硬生生把那畜生打瘫了,然后捆了四脚拖下山!八岁的娃娃打老虎!你们敢信?”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八岁打虎?那得多大的力气?”
“那棍子得是什么做的?铁棍吧?”
“我听说那老虎有半人高,一口能咬断牛脖子,八岁的娃娃,这要不是天神下凡,打死我都不信。”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们还没听说张副使爹病重那年的事,他才多大?刚满九岁吧,日夜不离病榻,亲自尝药,困了就趴在床边上眯一会儿,几个月没脱过衣服,孝心感动天地啊!”
“人家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三岁能背诗,五岁写文章,八岁打老虎,十几岁就带着八百人打穿了大散关。这哪是凡人能干出来的事?”
“那可不,我听人说,张副使是太宗皇帝转世投胎的!”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
“怎么不敢说?你想想,太宗皇帝当年也是十几岁就带兵打仗,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张副使这打法、这本事,跟太宗皇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茶棚里议论纷纷,话题越扯越远,从出生异象讲到三岁吟诗,从五岁作文讲到八岁打虎,从孝感动天讲到太宗转世。
茶棚老板站在灶台后面一边煮茶一边听,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赞叹,最后变成了一种发自肺腑的信服。
坐在茶棚角落里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捧着一碗茶,听完了所有的议论,放下碗,付了茶钱,起身出了茶棚。
这人是边光范门下的一名书吏,名叫周简,二十出头,办事利落,常年往来于长安和凤翔之间送递文书。他出了茶棚,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城南的帅府走去,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茶棚里听到的那些话。
六十六道彩虹、白雀绕梁、三岁背诗、五岁作文、八岁打虎、孝感动天、太宗转世……
越琢磨越觉得有趣,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
两个时辰后,长安节度府。
之前因为府库压力大,边光范想要劝解张辰真的要休养生息,但那天和张虔钊的话把他吓得够呛,就亲自过来了,生怕张辰误会。
而张辰也给边光范安排在帅府东侧一个安静的院落里,青砖小院,几株新栽的竹子刚冒了嫩叶,麻雀在竹枝间跳来跳去。
边光范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册,正在核对着各州呈上来的粮仓报告。
周简在门口站定,拱手道:“边先生,长安城里的传言,学生都听了一遍。”
边光范抬起头,放下笔:“说说看。”
周简把茶棚里听来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六十六道彩虹到太宗转世,一条不落,他讲完之后,边光范沉默了片刻,然后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有意思,老夫原本还担心,关中根基初定,民心不稳,需要花大力气慢慢收拢,现在看来,有些人比老夫还急着替少将军把名声立起来。”
周简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这些传言是有人故意放的?”
边光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未必是有人刻意策划,长安是大城,三教九流云集,市井之间向来不乏风言风语,少将军这一年多来打的仗太过惊人,百姓们自然会替他找解释——神仙下凡也好,太宗转世也好,都是一个道理。”
“那我们……”
“无妨,但传言这东西,一旦传开了,就会自己长脚,十天前还只是几个闲汉在酒肆里吹牛,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再过几天,怕是整个关中都要知道了,与其让它漫无目的地乱长,不如替它修修枝。”
周简眼睛一亮,连忙道:“先生的意思是顺势而为?”
边光范点头:“少将军确实少年英雄,这是事实,百姓们愿意信他是天命所归,那就让他们信,民心安定,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说罢,边光范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短笺,递给周简。
“你把这个送到凤翔去,交给老帅,这些可不能尽在长安啊,既然有人做了,那咱们就推一下!”
周简接过短笺,正要往外走,边光范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你刚才说,有人把张副使比作太宗皇帝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