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茶棚里有人这么说的。”
边光范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说道:“这个说法,太露骨了,让百姓们自己私下里传就好,但官方不能承认!”
“学生明白了。”周简拱手退了出去。
当天傍晚,长安城里的传言又多了一个新版本。
这回讲的是张辰十二岁那年独自一人前往深山,于绝壁之上摘取千年灵芝,替一位路遇的老乞丐治病——老乞丐后来化作白须仙人,留了一句“此子福泽深厚,日后必成大器”便腾云而去。
这个故事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城北传到东市,又从东市传到西市,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每一条街巷。
有人信,有人半信,有人嗤之以鼻,但不管信不信,所有人都在谈论张辰。
而在凤翔,张虔钊收到边光范的短笺时,看了后,也是大感无语,但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种流言,还真的比很多东西都管用。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么……”
说着,张虔钊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后,不过半天的功夫,凤翔也开始传了起来。
“我早就说了,张副使不是一般人。”
“是吧,我早就说,少将军的面相贵不可言!”
类似的话,瞬间在秦州、华州、商州、陇州等地陆续涌现出来,内容大同小异。
各州的百姓们越听越信,越信越传。半个月之后,关中一带的茶馆酒肆里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说法”。
张辰出生时天降异象,六十六道彩虹齐现,将星划破长空,白雀满山绕梁,三岁诵诗,五岁作文,八岁徒手打虎,九岁孝感动天,十二岁读遍天下兵书,十三岁与祖父论战。
十五岁深忧天下,为祖父分忧,大散关,八百步兵横扫关西,十六岁,就是今年已经坐拥关中,虎踞长安。
若说文治,他爱民如子,轻徭薄赋,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若说武功,他从无败绩,以少胜多如家常便饭。
若说品德,他孝敬长辈,善待士卒,俘虏不杀,降将重用。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天命所归,那谁是天命所归?
长安城中甚至还流传出了几个新版本的故事,其中最传神的一个莫过是:
【张副使那杆方天画戟是哪儿来的吗?不是凡间打造的,乃他八岁打虎那年,上山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具古人的遗骸,旁边放着一杆青铜戟,上面刻着篆字,后来找人一认,写的是‘天策上将’四个字,那是太宗皇帝当年用过的兵器!】
“天策上将?那不是太宗皇帝年轻时候的封号吗!”
“可不是嘛!所以说张副使就是太宗皇帝转世投胎,这一世回来拯救万民的!”
“我就说嘛,你看少将军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果然!”
这个故事虽然荒诞不经,但传得最快、传得最广。
因为方天画戟是所有人都亲眼见过的东西,张辰出征都扛在肩上,那杆戟的形制确实跟寻常兵器不太一样,又长又沉,月牙刃寒光凛凛。
加上太宗皇帝用过的兵器这个说法,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关中各地的读书人对这些传说态度比较微妙,他们当然不会像普通百姓那样全盘信服,尤其是方天画戟那个传言,太鬼扯了,但也没有人公开反驳。
原因很简单,张辰确实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而且他坐拥关中之后,善待文人、重视教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是实打实的明主姿态。
这样一个少年主君,身上有些神异传说,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私底下,文人们聚在一起时也会议论几句。
“那什么六十六道彩虹、白雀绕梁,我是不信的,但张副使的仗是真能打,这一点没有水分。”
“我也不信彩虹白雀,但我跟你说啊,八岁打虎这事我在汉中时听人说过,有据可查,不是编的。”
“我倒是觉得,不管那些传言是真是假,至少张副使待民宽厚是真的,我老家在陇州,去年遭了旱,张副使下令减免了一半的赋税,换了李从曮在位的时候,不但不会减税,还会加征。”
“所以啊,百姓们愿意信那些传言,是因为张副使真对他们好,一个人要是做了好事,大家自然会替他说好话,你要是整天鱼肉百姓,就算你编出一百个彩虹白雀的故事也没人信。”
……
三月底的一天,长安帅府。
张辰站在后院的演武场上,正在擦拭他那杆方天画戟,赵铁从院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卷刚贴出去的文告,笑呵呵地晃了晃。
“少将军,您看看,这是边先生让人写的,需不需要再改一下。”
听到这话,张辰接过这份官方的“澄清”文告展开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之后折好递给赵铁。
“你信吗?”
赵铁愣了一下,问道:“信什么?”
张辰把方天画戟靠在架子上,拿起另一块布擦了擦手,开口道:“你信我是天神下凡吗?”
赵铁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少将军,您问我啊?我跟着您从大散关一路打过来的,您是不是神仙转世我不知道,但您打仗是真他娘的厉害,这一点我自己亲眼看见的,至于彩虹啊白雀啊那些……反正是好话,听着高兴就完了呗。”
张辰顿时就笑了,他把布扔在架子上,重新拿起方天画戟,在手中掂了掂。
“边先生最近挺忙的吧?”
“忙,边先生天天看文书,从早上看到晚上,眼睛都快看花了。”
“让他注意休息,对了,你告诉边先生,说我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的那些,我喜欢,但什么狗屁太宗转世那点,我不喜欢。”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