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后殿的炭火烧得极旺，但石敬瑭依然觉得冷，他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盖着三床厚被，面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两颊瘦得几乎脱了形。
几个御医跪在床前，手搭在他的腕上，眉头紧锁，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石敬瑭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帐顶的明黄流苏，他眨了眨浑浊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守在床边的心腹太监连忙凑上前来，小心道：“陛下，您醒了？”
石敬瑭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冯道……召冯道入宫。”
太监愣了一下，不确定道：“陛下，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朕说……召冯道入宫。”石敬瑭的声音虽然微弱，但语气不容置疑。
太监不敢再劝，连忙退下去传旨了。
半个时辰后，冯道冒着大雪进了宫。他换了一身紫袍，面色沉静如水，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穿过层层宫门，一路走到后殿门前。
殿门打开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燥热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冯道在殿中站定，拱手深深一揖，道：“老臣见过陛下。”
石敬瑭睁着眼，目光落在冯道身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令公……朕知道自己不行了。”
冯道抬起头，看着龙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坐在契丹皇帝的马背上南下的男人，如今瘦骨嶙峋地躺在那里，面如枯槁，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没有说话，冯道只是微微躬身，等石敬瑭继续说。
石敬瑭的手指在锦被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但没有力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
“朕……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说完这句话，石敬瑭转头看向床尾的方向，对着伺候在旁边的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会意，快步走到后殿的侧门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片刻之后，侧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宫装妇人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幼童走了进来。
那妇人是石敬瑭的一个妃子，面容清秀，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哭过，她怀里抱着的幼童裹在一件厚厚的小锦袍里，圆脸上还有一团没褪干净的奶膘，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中的陌生景象，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冯道看到这一幕，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幼童，石敬瑭的幼子，石重睿，今年三岁。
那妃子抱着石重睿走到龙床边，轻轻将孩子放在石敬瑭的身侧，石敬瑭侧过头，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重睿，你还小，爹护不了你了……”
石重睿懵懂地看着父亲，伸手去抓石敬瑭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爹。”
石敬瑭的眼眶猛地红了，他转过头，看向冯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语气道：“令公，可道，朕求你，保他一条命，这个位置，他知道……他做不了，但……别让人杀他。”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那妃子站在床尾，双手绞着衣角，泪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冯道看着龙床上的父子二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放心，臣，我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殿下的性命，必全力保全。”
石敬瑭听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他缓缓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手指从石重睿的小脸上滑落，无力地搭在了锦被边缘。
那妃子连忙上前将石重睿抱起来，退到一旁，内侍们也轻手轻脚地上前，将龙床的帷幔重新放下。
冯道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幼童退到角落的妃子，又看了一眼龙床上已经昏睡过去的石敬瑭，然后拢了拢紫袍，转身退出了后殿。
殿外的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皇城的屋顶和庭院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冯道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漫天飞雪，没有说话，沿着回廊缓缓往外走。
没有直接出宫，冯道而是先拐向了东宫的方向，走在半路上，他迎面碰见了一个中年的将领。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硬朗，身披一件半旧的黑色大氅，腰间佩着一柄横刀，步伐沉稳，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跟他有几分相似，背着一只箭囊，正小心翼翼地踩着雪跟在后面。
冯道认出那将领，殿前指挥使赵弘殷，此人是禁军中的中级将领，武艺出众，办事稳当，在宫中宿卫多年，一直没有大的升迁，但为人踏实勤勉，从不参与朝中的明争暗斗，而他身后的那个少年，应当是他的儿子。
冯道微微颔首，道：“这么大雪，怎么还在宫中？”
听到这话，赵弘殷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令公，末将今夜当值巡夜，方才路过景元宫时看到了一些动静，觉得不大对劲。”
说到这里，赵弘殷他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道：“那边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两倍，而且换了一批生面孔，末将在禁军多年，那些人的脸末将都认得，今夜来的这些，不是殿前司的人。”
冯道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只是说了一句。
“你家里这两个孩子，都不小了。”
没有反应过来，赵弘殷看了身后的儿子一眼，道：“二郎十五了，跟着末将学了几年的骑马射箭，也算能跑腿办事，小的才四岁，还不太懂事。”
冯道点了点头，目光在十五岁的赵匡胤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说了一句。
“赵将军，有些事，想好了再做，做对了，一步登天，做错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