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赵弘殷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冯道这个老狐狸,居然会这么敏锐,自己不过是多说了两句,直接就被看穿了小心思。
果然,冯道能够立于两朝不倒,还能获得两代皇帝的如此信任,的确是厉害!
不过好在他听懂了冯道话里的意思,这个老头子不点破,也不会去阻拦,只是给了他一句提醒。
于是,赵弘殷抱拳道:“令公,末将明白了。”
闻言,冯道没有再说什么,拢了拢袍子,继续沿着回廊往外走了。
赵弘殷站在原地,看着冯道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儿子赵匡胤。
“听好了,你骑我的马去齐王府,路上不要停,到了之后,就说一句话,宫里的灯油用完了,其他什么也不要说,说完就回来。”
“哈?”满脸懵逼的赵匡胤看着父亲的眼睛,完全不明白这个节骨眼上,去找齐王说这个,这不是有病么。
“别废话,快去!”
无奈,赵匡胤只能回道:“喏!”
见状,赵弘殷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补了一句。
“路上小心,雪大路滑,别摔了。骑快些,但不要慌。”
赵匡胤转身快步走向马厩,解下缰绳,翻身上马,那匹战马比他高出一个头,但他骑术娴熟,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在宫门外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
与此同时,距离汴梁不远的赤岗近郊大营当中,张彦泽正坐在营帐里面,面前摆着一壶烫好的酒和一碟酱牛肉,一个心腹幕僚坐在他对面,两人一边喝酒一边低声商议。
“节帅,宫里的消息,陛下恐怕熬不过这个月了。”
闻言,张彦泽粗鲁的撕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不紧不慢地道:“呵,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那节帅打算怎么办?”
张彦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温酒入喉,他眯了眯眼睛。
“不着急,石敬瑭咽气之前,谁跳得最欢,谁死得最快,石重贵想要那个位置,让他去争,让他去抢,等他坐上去了,发现位置烫屁股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找咱们谈条件。”
幕僚微微点头,问道:“节帅的意思是——待价而沽?”
“对。”张彦泽放下酒杯,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牛肉。
“咱们手上有兵,汴梁城里谁能拉得动这一万多人,谁就得给咱们一个满意的价码,石重贵如果登基,他能给咱们的好处无非是一个节度使的位置,外加一批钱粮赏赐,但如果他不肯给,或者给的不够——咱们也可以跟别人谈。”
说着,张彦泽嚼着牛肉,目光在烛光下闪烁不定,继续道:“进,可以在汴梁城里跟石重贵分庭抗礼,争一争话语权,呵呵,不是还有位亲生的小皇子嘛,就算退,也可以谋一个好位置当节度使,重振旗鼓。”
话落,幕僚拍马屁道:“妙啊,这样不管怎么走,咱们都不亏,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等石敬瑭咽气,等局面彻底摊开,等各方势力亮出底牌,到时候再选最有利的那张牌下注。”
张彦泽则哈哈大笑起来,暖阁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上,发出细密绵长的声响。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张彦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脸上的笑意不急不躁,像一只蹲在树杈上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的老鸦。
在当今这个时代,手里有兵,就有底气!
……
齐王府。
赵匡胤策马赶到齐王府门前时,浑身上下落满了雪,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用力叩响了门环。
门房是不认识赵匡胤的,本来还准备要询问,但因为来之前赵弘殷的语气,以及情况,赵匡胤也不敢耽误,连忙就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并且报告有急事。
闻言,门房看到赵匡胤浑身上下的雪,面色顿时严肃起来,连忙打开侧门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齐王府的正堂里灯火通明,石重贵披着一件外袍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信幕僚,他听完门房的汇报,又亲自问了赵匡胤几句。
“是谁让你来的?”
赵匡胤老实道:“回殿下,是家父赵弘殷,刚刚家父让小子给您报信,说宫里的灯油用完了,接着就让小的连夜出宫报信。”
石重贵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赵弘殷是谁了,毕竟作为禁军中级将领,赵弘殷也是老丘八了,对方从后梁开始从军,历经三朝。
没想到,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竟然会主动来送信,这其中的意味很明确:赵弘殷在向他示好,给新君献媚。
石重贵转头看了一眼廊外的大雪,又看了看天色:“行了,杨太尉那边,派人去通知了吗?”
闻言,身边一个幕僚答道:“已经派人去了,太尉住在城北,想来很快就会赶过来了。”
石重贵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堂中,开始披甲,他的动作很快,甲胄的系带被他拽得哗啦作响。
“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而在齐王府的门外,赵匡胤重新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满汴梁城的街巷屋顶,覆满皇城的琉璃瓦,覆满那些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屏着呼吸等待天亮的人们。
后殿里,石敬瑭躺在龙床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他旁边的一个小榻上,三岁的石重睿裹着一件小锦袍,已经沉沉睡去了。
石重睿的母妃坐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