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他没有睡,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摊开却一页未翻的书,灯盏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光微微摇曳,投在墙上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汴梁城在雪夜中沉默着!
雪下了一整夜,到凌晨时分才渐渐小了,几个守夜的内侍缩在角落里打盹,几个医师倒是不敢怠慢,隔几息时间就要看一下石敬瑭。
就这样,寅时一半的时候,石敬瑭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面色青白,胸口没有任何起伏,眼看着就要过去了。
随后,果然没两下子,石敬瑭彻底就没了,医师嘴唇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喊又不敢喊,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在石敬瑭的鼻端探了探。
猛地缩回手,那医师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后殿,在廊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陛下驾崩了!”
那一声在黎明前的雪夜中显得格外尖利,穿透了皇城层层叠叠的宫墙,也穿透了汴梁城沉沉的夜色。
而在齐王府里,石重贵一夜未眠,他披着甲胄坐在堂中,面前的火盆换了三次炭,茶壶里的水添了五回,天边的夜色还没有丝毫变淡的迹象,他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那个消息。
当齐王府的门被急促地叩响,亲信冲进来跪在地上说出“陛下驾崩了”五个字时,石重贵猛地站起身来,他的甲胄系了一整夜,此刻已经冰凉,但他的手握上佩剑的剑柄时,掌心是烫的。
“传令下去,齐王府所有兵马集结,随本王入宫,派人通知太尉,请他即刻接管汴梁城中所有兵马,控制四门,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等亲信们纷纷领命而去,石重贵大步走出齐王府的大门,翻身上马,身后是齐王府的家将和护卫数百人,甲胄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拨转马头,石重贵朝着皇城的方向一夹马腹,马蹄踏过积雪的街道,在黎明前的汴梁城中划开一道黑色的轨迹。
皇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石敬瑭驾崩的消息传开之后,宫中的内侍、宫女、低级官吏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有人跪在地上哭嚎,有人试图封锁消息,却拦不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飞散的流言。
石重贵带着人马闯入皇城的时候,宫门口的守卫一开始还想阻拦,但看到齐王府的旗号以及石重贵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去金祥殿!”
一边说着,石重贵一边开始吩咐了起来,他现在需要掌控皇宫、稳住禁军、防止任何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搞事情,
皇宫已经被他提前布置好的人手接管了,几个心腹将领正带着兵四处巡查,把那些不该留在宫中的人全部清了出去。
等石重贵看到石敬瑭遗体,确定好后,立马就命人赶紧关上宫门,吩咐道:“传令殿前司和侍卫司所有将领,即刻到东宫来见本王,半个时辰之内不到的,以谋逆论处。”
紧接着,第二道命令就跟着出来了!
“派人去桑维翰府上、冯道府上,告诉他们——先帝驾崩,请两位即刻入宫商议后事。”
“派人去赤岗近郊大营,盯着张彦泽,他不动,你们就看着,他要是动了,立刻来报。”
亲信一一领命去了,石重贵站在金祥殿外,手按着佩剑的剑柄,目光沉静如水,但内心深处翻涌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
杨光远的动作很快,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汴梁城的四座城门已经全部换上了他们的人马。
城中的禁军大营、兵库、粮仓、衙署、各大官员的府邸门前,都出现了披甲执锐的巡逻士卒,整个汴梁城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被杨光远彻底封死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消息传到张彦泽的大营时,张彦泽正睡的香呢,被叫醒后,听到这个消息,他凶相毕露道:“石重贵进宫,杨光远封了四门?”
探子点头道:“是,节帅,齐王已经控制了东宫,正在召集百官议事,杨太尉接管了所有兵马,城中的禁军都听他的调遣。”
张彦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
“动作倒是不慢。”
说着,张彦泽他站起身来,左右走了走。
幕僚站在一旁,小心问道:“节帅,咱们怎么办?”
张彦泽回道:“不怎么办,人家都布置好了,我这个时候跳出来,去跟他火拼?找死啊,老子就这么点家底了,行了,传令下去,咱们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出门,不许惹事,不许跟杨光远的人起冲突。”
幕僚一愣,问道:“那齐王那边——咱们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他石重贵已经是皇帝了,我这个时候跑过去拍马屁,他反而瞧不上我,等着吧,他坐稳了之后,自然会来找我的。”
说罢,张彦泽重新坐回桌前,开口道:“来人,给老子烤条羊腿,事情再大,也没有吃饭大!”
就这样,随后的几天,汴梁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了。
石敬瑭的灵柩停在皇城正殿中,百官穿着素服轮流入宫吊唁,石重贵以东宫储君的身份主持丧仪,在桑维翰和冯道的协助下,迅速稳定了朝中的局面,没有武将拥兵作乱,没有宗室跳出来争位,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闹事。
石重贵自己都没想到,登基的过程会这么顺利,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冯道,那个老头子不表态,他就一天睡不安稳。
可石敬瑭驾崩之后,冯道不仅没有反对他继位,反而是按照朝中旧例,以宰相的身份主持了新君的登基大典,全程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而其他的那两个,桑维翰也相当得配合,直接在朝堂上第一个跪下行君臣之礼,带着百官向新君叩拜称臣。
至于张彦泽,这几天更是安静得不像话,他既没有主动凑上来表忠心,也没有搞任何小动作。
石重贵派人查了他的动向,回报说张彦泽这几天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近郊大营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一切,顺利的简直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