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后面他和杨光远结盟,受到影响,他也不自觉的,有点怕张辰。
倒是北伐打契丹,虽然有风险,但这是名正言顺的大事,收复燕云十六州,是大义,是民心,是不世之功。
打赢了,他石重贵就是超越石敬瑭的中兴之主,就算打不赢,只要不输得太难看,他也能用“天子亲征”四个字稳住天下人的心。
于是,想了又想后,石重贵将舆图卷起来,放在案上,抬头看向几位幕僚,下定了决心。
“传旨,明日朝议,商议北伐契丹之事。”
……
次日清晨,崇元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石重贵坐在龙椅上,比前几天坐姿自然了一些,面色沉静,目光从殿中扫过,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朕决定,明年春天,亲率大军北伐契丹,收复幽州、云州,收复燕云十六州。”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文官那边最先有人站出来,户部侍郎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斗胆进言——北伐契丹兹事体大,朝廷刚刚经历西征惨败,府库空虚,民力疲惫。此时再兴大军北伐,粮草从哪里来?民夫从哪里征?而且契丹铁骑彪悍,野战并非我大晋所长,请陛下三思!”
听到这话,石重贵面色不变,没有说话,毕竟对于这些,他早就料到了,朝廷现在什么鬼样子,他可是不要太清楚,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急于为了稳固皇位,发动战争的。
下一步,又有一个文官出列道:“陛下,契丹虽屡次南侵,但近年来并未大举进犯中原,陛下新登大宝,当以安抚民心、休养生息为先,贸然北伐,一旦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石重贵还是没有说话,桑维翰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始终一言不发,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就那么垂手站着,像一尊石刻的雕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桑维翰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危险。
朝堂上的反对声越来越大,文官们七嘴八舌地列举北伐的种种难处——粮草不够、兵马不足、契丹难打、时机不对、新君登基根基未稳、万一打输了怎么办……
各种理由轮番上阵,把崇元殿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最终,石重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柄锤子砸在殿中的金砖上。
“朕登基三天,你们就教朕怎么做皇帝了?”
一听这话,殿中瞬间就安静下来。
石重贵站起身来,目光从文官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拔高了几分,道:“朝廷的情况,各位难道真的不清楚吗?难道朕不打,各地节度使,南边各国就会消停?”
闻言,众人互相看了看,大家都是老油条,谁不知道呢,所以面对石重贵这话,完全没法去接。
见状,石重贵继续道:“关中的张辰,按照此子的风格,你们谁能保证明年张辰不会东进?到时西边一个张辰,北面趁着先帝逝世,契丹大举南侵,那时又该如何?”
话落,殿中的气氛更加凝重了起来。
“北伐契丹,你们说打不过,让朕也别打,那朕应该怎么办?坐在龙椅上当缩头乌龟,等契丹人南下打到汴梁城下的时候,你们再去跟耶律德光谈和?”
没有人敢接话,只有石重贵的声音在空旷的崇元殿中回荡。
“朕知道北伐难,但难就不打了?先帝在世时,将燕云十六州拱手让给契丹,朕今日登基,就是要收回先帝失去的土地!这是朕的决定,也是朕的旨意,谁再反对,就是与朕为敌。”
说到这里,石重贵停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桑维翰身上,道:“桑相公,你有话要说吗?”
桑维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出列,拱手一礼,声音平稳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北伐契丹确实有风险,但陛下既有此雄心,臣愿尽绵薄之力,为陛下筹措粮草、调配兵马。”
石重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桑维翰会带头反对,没想到这个老头子居然顺坡下了。
石重贵看了桑维翰好一会儿,然后重新坐回龙椅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好,那就这么定了。桑相公负责粮草兵马的筹备,杨光远负责整训禁军,朕明年春天,亲率大军北上。”
朝会散去之后,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崇元殿,桑维翰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袍角扫过殿门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迈了出去。
殿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积水顺着石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桑维翰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透下来几缕冬日罕见的阳光。
一个年轻的文官快步跟上他,低声道:“桑相公,您怎么不劝陛下?北伐契丹根本赢不了,契丹铁骑野战无敌,朝廷现下的兵马根本不够……”
桑维翰头也不回地说道:“怎么劝?你觉得刚才劝的人还少吗?陛下铁了心要打,谁劝都没用,再说陛下的话,难道不对吗?你能保证明年关中的张辰和北面的契丹,不会进犯吗?”
顿时被说的语塞了,看到那年轻人满脸的纠结,桑维翰也没有再说话,沿着宫门的长廊慢慢走向自己的府邸,袍角在雨后潮湿的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汴梁城头顶的天空,云层正在慢慢裂开,露出几片久违的瓦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刻的晴朗,不过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喘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