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晋国朝堂,为了北伐而准备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另一边今年关外的冬天,要比以往要格外冷得多。
北风卷着枯草和沙砾横扫过陇山北麓的旷野,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灰黄色,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压得很低,白得刺眼。
放眼望去,除了零星的枯草垛和远处几顶破旧的毡帐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张辰坐在一张胡床上,面前烧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方天画戟插在身边冻硬的泥土里,戟刃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篝火外围坐着十几个党项族长,个个穿得厚实,有的裹着羊皮袄,有的披着狼皮氅,有的戴着狐皮帽子,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笑的,有僵的,有木的,有不甘心却不得不陪着笑的,还有几个端着酒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中间空出来的那片地上,几个年轻的党项女子正随着琴声跳舞,琴是一把破旧的胡琴,琴筒上糊的蛇皮已经磨得发白,拉琴的老头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琴声嘶哑而悠长,在寒夜里飘得很远,像是什么古老部族在迁徙路上唱给死去祖先的挽歌。
跳舞的女子们动作舒展,皮靴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动,手腕上的银铃随着旋转叮当作响,羊皮裙摆翻飞如花,篝火的光在她们的脸上和脖颈上投下跳跃的暖色。
篝火外围,几个党项族长各自打着各自的主意。
坐在最左边的是野利部的首领,四十多岁,肤色黝黑,左脸一道刀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看上去是个硬茬子,他端着酒碗,面上挂着笑,但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张辰和他身后的亲兵。
说实话,要是有丁点的希望,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杀了这个带给他们噩梦一样的恶魔。
但可惜,经过这一个月来“爱”的教育,他们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或者说是被打怕了。
鬼知道这个从关里来的,不讲武德的关中王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明明之前他们不入关,这些中原人就该拜谢天神、鬼神保佑了。
正想着,突然看到张辰扭过头来,野利部的首领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谦恭地笑容瞬间出现。
而坐在野利部旁边的是细封部的首领,六十来岁,身形干瘦,缩在一件厚重的狼皮氅里,几乎要把整个人都埋进皮毛中去,他的心思和野利部完全不同。
毕竟,野利部还想着怎么翻盘,他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让这位汉人将军别再打了,细封部本来就不大,牛羊只有拓跋部的三分之一,能打的青壮拢共不过几百人。
张辰之前出关的时候,细封部的草场离得最近,首当其冲被犁了一遍,帐篷烧了,牛羊被赶走了大半。
细封族长当时带着族人逃进山里躲了三天,回来之后看到满地狼藉,蹲在废墟上哭了一整夜。
等又过了些天,当他听说张辰又往西把拓跋部也给打下来后,从那时候起他就下定决心,不打了,老老实实认怂,能保住剩下的部族就行。
费听部的首领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白净,看上去不像其他族长那样粗犷,倒有几分文气。
他的部族去年刚被附近的大部族吞并了一半草场,又被张辰的这一轮出关劫掠吓破了胆,此刻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挨了打的鹌鹑,只求能安安静静地混过去,别被任何人注意到。
只有拓跋思忠坐得离篝火最近,离张辰也最近,他是这里最老的族长,也是最大的部族的首领,面皮上的皱纹堆叠如山,眼睛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脸上的表情最复杂,笑意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晦暗。
拓跋部是党项各部中最大的一支,牛羊最多,人手最足,草场最肥。半个月前张辰带着两千骑兵从萧关杀出来的时候,拓跋部是最先组织反击的,两千多骑手拼了一场,结果被张辰一个冲锋就劈成了两半。
拓跋思忠骑在马上眼看着张辰的方天画戟在自己阵中左砍右劈,如入无人之境,自家最勇猛的儿子被他一戟扫断了马腿,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马蹄踩晕了过去。
后面等张辰横扫草原后,他就知道,这回是彻底栽了!
所以,他在半个月内做完了三件事,第一件就是他亲自带着牛羊去献降,第二件,召集附近所有被张辰打过的部族,劝他们一起降。
至于第三件,就是把自家最漂亮的孙女带在身边,等着合适的时机献出去。
此刻,拓跋思忠看着自己孙女拓跋玉儿站在跳舞的队伍里,手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羊皮裙摆翻飞如蝶,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亲自教这小丫头骑马,七八岁对方就能在马背上射中五十步外的草靶。
因为小丫头娘死得早,是他一手带大的,养到十七岁,原本准备给对方找一个草原上最好的女婿,但现在是献出去的时候了。
张辰坐在胡床上,看着那几个跳舞的女子,表情懒洋洋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亲兵,个个按刀而立,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四周。
更远处,两千骑兵的营帐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篝火如星,照亮了这片关外的荒原。
一曲终了,琴声戛然而止,跳舞的女子们退到一旁,垂手站着,最后一个退开的正是拓跋玉儿,她低着头,额上沁着薄薄一层细汗,呼吸还带着跳舞后的急促,但脚步已经稳住了,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
拓跋思忠站起身来,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张辰拱了拱手,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大王,我们拓跋部的小小心意,不知可还满意?”
张辰放下马奶酒碗,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是那个那个,拓跋部的是吧,叫什么来着?”
“是是是,小老儿拓跋思忠,正是拓跋部的首领。”
说着,拓跋思忠腰更加弯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恭敬,继续道:“将军出关后,是我拓跋部第一个献上牛羊三千头、马匹八百,我拓跋愿为大王朝贡,只希望您,能高抬贵手。”
张辰没有说话,目光从拓跋思忠身上移开,扫过篝火外围坐着的其他几个族长,野利部的刀疤脸在他目光扫过来时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但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赶紧放松了肩膀,垂下眼帘。
细封部的干瘦老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堆狼皮里,费听部的年轻人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袖口,但手指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