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山崖影影绰绰,偶尔有一两块松动的碎石从高处滚落,在寂静中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随即又归于沉寂。
张辰勒住战马,抬起手,身后的两千五百骑兵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马匹被勒住缰绳,打着低沉的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蹄铁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的声响在停下来之后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
张辰翻身下马,赵铁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大王,前面马上就要到剑门关了,是不是要现在歇下来,养精蓄锐?”
张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方天画戟插在身边的泥土里,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干硬的土路冻得结结实实,马蹄踩上去声音又脆又响,在这种寂静的山谷夜里,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听到。
“传令下去,所有人把马蹄裹上布,裹严实了,一层不够裹两层,别让蹄铁碰地。”
赵铁愣了一下,道:“哈,裹马蹄?大王,咱们是要夜袭?“
“不然呢?”
扭过头去,张辰跟看白痴一样的看着赵铁道:“你踏娘的,是听故事听多了,还真以为老子是天神下凡啊,能带着两千五百骑兵就拿下剑门关了?”
闻言,赵铁嘿嘿嘿的笑着,说实话,其实不止是他,军中哪怕是那些新跟着的党项仆从军,也都对张辰信心满满,这是战绩带来的绝对信任。
“两千多匹马的蹄声,在夜里隔着五里都能听见,等我们到关下的时候,赵廷隐已经把弓箭手都备好了,滚木礌石堆满城头了,还怎么打?”
没好气的给了赵铁一巴掌,张辰也懒得搭理这夯货,就这样的,还整天想着外放,放鸡毛。
赵铁立马道:“末将这就去传令!”
随后,马蹄裹布的命令悄无声息地在队伍中传递下去,骑兵们翻身下马,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粗布条,一圈一圈地将马蹄缠紧。
有的人动作麻利,两个人配合一盏茶的工夫就裹好了四蹄,有的人笨手笨脚,包了又松,松了又包,嘴里低声骂着娘,但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动作再慢也压着嗓门。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两千五百匹战马的马蹄全部裹好了粗布,赵铁走到张辰面前,低声道:“少将军,都弄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张辰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横在身前,目光望向南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剑门关就在前方,但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分成小队,十骑为一队,前后相隔半里,分批出发,前面的队到了关下,就地隐蔽,等后面的队到了再动,不要急,不要赶,不要让任何一队的马蹄声连成一片。”
赵铁掰着手指算了算,不解道:“两千五百骑分两百五十队,一队接一队,得走到什么时候?”
“哪那么多废话,我先走,你们听我的动静行动,我会给先头的信号,后面收到就不用小心,直接冲锋就是!”
赵铁猛地抬头,恍然大悟:“大王,您这是……”
见张辰肯定,赵铁连忙翻身下马,直接就挡在了张辰面前,那是说什么都不让张辰过去。
毕竟,张辰可不比从前了,作为手握关中之地,麾下过十万的超级霸主,他的生命至关重要。
随后,还没等张辰训斥完赵铁呢,拓跋玉儿那边又闹起了幺蛾子,也嚷嚷着要跟着张辰去。
腾的一下,张辰瞬间就火了起来,怒斥道:“赵铁,本王现在是命令你,没得商量,另外让拓跋玉儿跟着你,你给我保护好她,要是她出了丁点闪失,你也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是,末将明白!”被张辰这副样子给吓一大跳,就这一瞬间,什么张虔钊、边光范的叮嘱,全部被他给抛脑后面去了。
随后,张辰轻夹马腹,黑色战马迈开步子,裹了布的马蹄踩在路面上只有闷闷的声响,像是一双厚底靴子踩在干草上,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很快就融进了前方的黑暗里,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赵铁站在原地看着张辰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身低声对身后的骑兵们下令。
“第一队,出发,十骑,间隔半里,走!”
裹了粗布的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场无声的雨,一队接着一队,在秦岭深处的夜色中向南流淌而去。
张辰独自一人骑在马上,沿着官道向南缓缓而行。
裹了布的马蹄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战马呼吸时喷出的白气和偶尔响鼻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轻轻回荡。
因为张辰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两侧的地形,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山脊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在缝隙中闪着微弱的光。
前方渐渐出现了一堵黑色的屏障,横亘在山谷的尽头,将整条官道截断。
剑门关!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这座关城的险峻,城墙依山而建,与两侧的山崖连为一体,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城门洞很高,门板是厚重的铁木,钉满了碗口大的铁钉。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亮着,照亮了城头垛口之间隐约可见的人影。
关城不大,但极为坚固,守军约有两三千人,因为地势太险,再多的人反而展不开。
不过,不远处还驻扎着赵廷隐的大军,两者互为犄角!
张辰在距离关城大约一里地的地方下了马,将战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然后提着方天画戟,步行向前摸去,裹了布的马蹄没有声响,他本人的脚步更轻,走在冻硬的官道上如同猫踏雪地,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而在城头上面,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支火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哨位,哨兵们轮流值守。
因为吸取了张辰关中的经验,赵廷隐知道张辰极爱不按套路出牌,尤其擅长打各种坚城、雄关。
所以,不仅隔几天赵廷隐亲自过来守关,并且城关守军的轮换,那也是非常短的,就是怕会有懈怠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城关上的某个哨兵缩了缩脖子,转身从身后的炭炉边拎起一只陶壶,倒了一碗热汤,刚送到嘴边,目光无意间扫过关城下方的官道。
突然,他顿住了,碗停在半空中,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隐约看到官道尽头一个黑影正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