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距离城门大约百步时翻身下马,张辰将方天画戟交给身后的赵铁,非常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步行向前走去。
孟昶从车上下来,站在车前,看着那个朝他走来的张辰,虽然他只比张辰大了几岁,但此刻站在一起时,气场的差距却像是反过来的一倍不止。
深吸一口气,孟昶在张辰走到他面前时,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蜀主孟昶,率蜀中百官,恭迎关中王入城。”
孟昶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城门前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他身后那数百名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看到这一幕,张辰站定,看着面前躬身的孟昶,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扶住了他的双臂。
“哈哈哈哈,蜀王客气了,蜀王识大体、知天命,免了成都百姓一场刀兵之祸,这份胸襟,我张辰记着。”
闻言,孟昶直起身来,看了张辰一眼,虽然还残留着一丝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一个微微的点头。
“关中王请。”孟昶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辰没有急着迈步,他回头看了赵铁一眼,赵铁点了点头,带着十几名骑兵跟了上来,其余的骑兵则分批进入,把控住城门。
张辰迈步走进了成都城的北门,他身后的孟昶和蜀国百官依次跟上,白衣的队伍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穿过城门洞,进入成都城中的街道。
两侧的百姓们站在路边,有的远远看着,有的躲在门缝后张望,有的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旧主人的离开和新主人的到来。
张辰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一边走一边打量成都的街巷,笔直的南北大街、两侧整齐的店铺、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墙轮廓,整座城市比他想象中更加规整。
巴蜀的位置自古以来就相当得重要,尤其是孟知祥入川这些年,成都作为都城,繁华程度丝毫不逊于长安。
孟昶走在他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姿态放得很低,他身后的百官更是如此,有的低着头走路,有的眼角余光不停地打量着张辰的背影,有的面色紧绷像是绷着一根即将断掉的弦,也有的嘴角那丝藏不住的松弛已经快要浮到表面了。
赵季良走在孟昶身后,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那种轻快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只是下意识地迈得比平日稍微大了一些。
其他文武百官们,也是姿态各异,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真见到张辰后,那颗忐忑不安的心。
队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了成都城的主体街道,来到宫门前。
蜀王宫的正门大开,宫墙上的白旗和宫门上悬挂的白色幔布在风中轻轻飘动,张辰迈过宫门门槛时,身后的脚步声齐刷刷地顿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跟了上来。
正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摆好了仪式用的香案和席案,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殿前台阶下,两侧站着一排排白衣素冠的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整齐排列。
香案上焚着三炷高香,烟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中化成一缕缕若隐若现的青烟。
张辰走到香案前停下,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孟昶走到他侧后方站定,百官在广场上按队列站好,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旗角的声响。
张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清楚楚。
“诸位,蜀王孟昶,以蜀地降我,我张辰在此立誓,蜀王及其家眷上下,性命保全,不受刀兵之辱,蜀王配享原有俸禄,准予保留宗庙祭祀,赐宅邸一所,终身供奉。”
广场上的人群微微动了一下。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去掩饰表情。
孟昶站在那里,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辰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于朝中百官,大部分可以保留原职,继续治理地方,但蜀国朝堂积弊多年,有的贪官蠹吏鱼肉百姓,有的武将暗通外敌勾结异族,这些人,我到了该查的时候自然会查,该杀的不会手软。”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松了一口气的人群重新绷紧了,有人面色不变但后背僵直,有人脸色微白地低下了头,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紧了袖口的衣料指节发白。
当然,对于这些,孟昶全程闭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他的面色平静如常,像是一尊石像立在香案旁边。
赵季良站在队列最前面,听到张辰的话之后,嘴唇动了一下,他想开口,想替那些人求情,想给一些场面上的建议,但他看了一眼张辰站在香案前的姿态,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毕竟,他也是做了一辈子官的人了,作为官场老油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张辰是关中王,是赢了蜀国的人,这是他在蜀国朝堂上第一次公开表态,如果他赵季良在第一次就跳出来反驳或者求情,那就不是“提建议”的问题了,那是在驳主君的面子。
要知道,张辰可不是孟昶,他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冒犯他的机会!
再说了,张辰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下,相当给面子的说了要保留大部人的官位,你别管是不是真的,但既然这样说了,他们就不能不识抬举。
毋昭裔的想法大致相同,他是盐铁文教方面的老臣,他手下没有多少人牵扯贪腐,张辰要查也查不到他头上,犯不着替别人出头。
广场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站出来求情,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
赵铁站在张辰身后不远处,手按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百官,他身后那几名骑兵虽然只有几个人,但个个按刀而立,腰板挺直,气势丝毫不输于广场上几百人的沉默对峙。
等现场沉寂了片刻后,孟昶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张辰,又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安静得像一池死水的百官,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关中王仁厚,昶代百官谢过关中王不杀之恩。”
张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正殿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踏在红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踏在了蜀国百官心口的那根弦上。
孟昶没有立刻跟上,他在原地多站了两个呼吸,望着张辰的背影走向正殿的台阶,然后才迈步跟了上去。
百官紧随其后,白袍在午后的日光下连成一片起伏的波浪,鱼贯涌入那座曾经属于蜀王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