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了不少赞同的低语，周确实是个好号，礼乐之邦，王道之始，没有暴名，没有异姓之嫌，又正好踩在关中故地。
但下一刻，赵季良又开口了，这次他倒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不紧不慢。
“张太傅说的，这周虽好，但臣有一个顾虑，周朝享国八百年，是历代最长的一个王朝，王上若取周号，自然气象恢弘，但正因为周朝太长、太显赫，后人用周号的，想那之前的北周，最终不过偏安一隅、未成大统。”
左右扫视了一圈，接着又看了一眼张业，赵季良笑道：“王上如今新朝初立，若是取一个过于显赫的国号，日后若有波折，反而容易被拿来比附，臣以为，不妨再想想。”
赵季良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周号虽好，但前人用过的太多了，再用就少了几分新意，而且也确实容易被人拿旧周来比附新周，殿中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当然了，这只不过是明面上的意思，真实其实还是赵季良因为时刻关注着张辰的表情和态度，所以他在看到了张辰对张业的奏柬不感冒，这不立马就出来为君分忧了嘛。
果然，等他说完，张辰脸色好似更加缓和了，并且点了点头，又示意众人还有没有别的建议。
下一刻，毋昭裔出列了，他今天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开口，声音沉稳。
“王上，臣有一个提议，诸君可以参详，臣以为，可以‘华’为国号，华山在关中，华阳在巴蜀北部，华山和华阳都是王上辖境内的名山大川，以华为号，既占山川之险，又取华夏之名。”
听到这话，旁边立马就有人赞同道：“妙啊，华夏者，天下之中也，王上坐拥关中巴蜀，正可自居华夏正统，既无暴名，又无旧朝重名之嫌，中性大气，格局开阔。”
瞬间，殿中安静了几息，都在想着这个国号。
华这个字确实好，华山是关中的名山，华阳是巴蜀北部的古地名，两个都在张辰的地盘内。
而且“华”就是华夏的华，意思是天下的中心、文明的正统，既没有秦的暴名，也没有汉的异姓之嫌，也没有周的前朝重名之累。
不少人开始暗暗点头，李昭文低着头，王诩眯着眼，李重进皱着眉头在想，华这个字听着朴实，但气度一点也不小，反而有一种沉稳大气的感觉，像是深水静流，不争不抢却稳稳立在那里。
张辰坐在御案后面，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一直沉默着，虽然没有同意，但却也没有否定。
“王上，国号一事事关重大，臣以及诸位臣公说了这么多，这些国号，各有优劣，实在难以抉择。”
说着，赵季良给了毋昭裔一个眼神，又扫视了一圈，这才继续道：“大家都有各自的意见，都互相不服气，如此同僚或生不合，不若王上，您说一个，如何？”
听到这话，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众人互相看了看，表情顿时变了，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辰身上，等着他开口。
见状，张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呵呵，既然诸位想要本王说一说，那我就说了，《易经》有言，‘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新朝建立，自然应当顺应天时，普照天下才是。”
说到这里，张辰站起身来，音量提高一个档次，道：“所以，本王建立的国家，定要日月当空，更久永存，如此，那些国号，就为‘明’吧！”
话落，殿中瞬间安静了，众人互相看了看，表情莫名。
明？
这个字在历代国号中从未出现过。没有前人用过，没有旧朝重名，没有暴秦恶名，没有异姓之嫌，没有前朝之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等待着被书写。
赵季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第一个反应过来，出列拱手：“王上圣明！明者，日月也，日月当空，光明普照，新朝基业如日升中天，光明万丈。且历代国号从未有以明为号者，王上开此先河，正是新朝新气象，气象之新，前所未有！”
话落，毋昭裔紧跟着出列：“臣附议！明字简洁大气，无旧朝重名之累，有开天辟地之新，王上以明为国号，正合‘时乘六龙以御天’之意，新朝之运，如朝阳初升，不可限量！”
边光范站在旁边，虽然没有出列，但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他昨日便听张辰提过这个想法，此刻在朝堂上说出来，效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暗暗点头，心中对张辰的判断又高了几分，这位主君，看来不仅会打仗，还懂得在朝堂上留一手，等众人把各自的想法全部说完之后再抛出自己的定论，既让所有人都有发言的机会，又让这个定论显得更加有力。
随后，殿中众人陆续开始出列附议，有人说“明字正合王上年少英发之气”，有人说“明者光明也，王上所到之处无不光明”，有人说“明字取《易经》之典，有天命所归之意”。
最后，张业更是出列表了一番忠心，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这个国号是他提出来的一样。
朝会散去之后，百官鱼贯退出大殿，赵季良走在最前面，毋昭裔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穿过宫门时，毋昭裔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
赵季良笑道：“多年同僚，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老狐狸，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看到赵季良还想拿桥，毋昭裔冷哼一声，直接怼了回去。
完全没在意，赵季良脚步没有停，道：“你以为，这么多年，我是如何稳坐这个位置的？”
切了一声，毋昭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不过，这个岁数……这份定力，跟传言不一样，不过，真有天生帝王不成？”
赵季良没有接话，他摇了摇头，直接大步往前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