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这话不是在挑衅,他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或轻蔑,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透出的全是属于研究人员的专业素养。
他是真的需要李绛仙帮忙,来帮他完成这具新身体的参数校准。
毕竟,万一在接下来的战斗里,不慎损伤了主的指骨,不,别说损伤了,哪怕就是震到了主的指骨,让指骨表面沾上了一星半点对方的骨灰,那也是绝对绝对不可以被原谅的死罪。
作为十三席里唯一的非战斗型人才,茧对主的信仰是无比虔诚的,没有任何可以被允许的误差区间。
可他这话落在李绛仙脑子里,就跟当面往他脑浆里捅了一棍子似的。
测试?
我帮你测试?
李绛仙眼眶里仅存的黑火,瞬间炸了,黑色的火苗轰然膨胀,从眼眶边缘溢出来。
他头顶上冒出肉眼可见的白烟,一绺一绺地往上窜,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顶开了锅盖,那是体内的怒火在实质化地蒸腾。
他身体里炼化的万千诡形同时感应到了主人的狂怒,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无数道扭曲的声音从他体内交叠着嘶吼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的惨嚎也有怪物的尖啸,层层叠叠地绞在一起,震得骨牢四壁的磷火都在剧烈颤抖。
他活了这么久,就没有见过这么侮辱厄尸的。
“好好好!我帮你测试!有本事你就别躲!”
李绛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骨头渣子里碾出来的。
他眼瞳里的骨火在剧烈燃烧,从黑色烧成了炽白色。
他左手猛地举过头顶,四指分开,像四根枯枝,指尖各自绽开一团白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浮出一张张扭曲畸形的面孔,有人的,也有怪物的,都是过往漫长岁月里被他吞噬炼化入体的诡形。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在坐牢。
他体内的诡形每一只都不可替换,一旦被烧蔫儿了或者被烧死了,他可没地方去补充回来。
他现在每多烧一头诡形,就等于把自己的“棺材本”多烧掉一分。
可李绛仙顾不上这些了,他此刻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这个戴面具的怪人轰碎成渣滓。
于是,李绛仙体内的诸多诡形迅速蔫下去,像被高温烤化的蜡像,它们在李绛仙的骨头缝隙里发出最后的哀嚎,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股股纯粹的能量涌入李绛仙全身的骨骼纹路中。
李绛仙是真的怒到了极点。他已经开始不惜点燃自己体内炼化的万千诡形,以诡形为燃料,给自己接下来所有的招式叠加增伤buff。
每一只诡形烧掉,他的力量就往上翻一截。
茧站在原地,果然没有动,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亮,十分满意李绛仙的配合。
他笑着道:
“阿啦啦啦啦,好,我不躲。你放心,我会轻一点的。倒是你要多使点劲儿,同时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我得测试出用什么样的力度能够刚好打碎你的骨头,又不会波及到我主的指骨。”
茧不屑于撒谎,他将自己的意图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泄露给了李绛仙,每一个字都真诚得令人发指。
末了,他还礼貌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的配合啊,阿啦啦啦啦——”
李绛仙一口血痰卡在嗓子眼里,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暴击。
比之前被缉司三大队十几个骨头架子用污言秽语轮番辱骂,还要高出好几个量级的暴击。
那十几个人骂得再难听,至少是带着恶意在骂他。
而眼前这个戴面具的,是真心实意的在让他“帮忙测试”。
真诚是必杀技啊!
尤其是对方口头禅似的“阿啦啦啦啦”,已经激得他快有点PTSD了,他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
李绛仙一咬牙,又猛地燃烧掉体内几十只诡形。
诡形在漩涡里发出最后的惨叫,精纯的能量涌入他全身。
他周身的骨骼浮现出斑驳的裂纹,从金色到赤红到炽白,层层叠加,热浪从他身上滚滚而出,扭曲了空气。
脚下的白骨地面被他的体温烫得开裂,细碎的骨片崩起来,在半空就被高温烧成了灰。
然后,他对准悬浮在空中的茧,虚空一抓——
“极•万骨十八狱!”
下方的刘蝎看得目瞪口呆,她双眸里的鬼火在剧烈跳动,越来越明亮。
她喃喃自语:
“我从未见过如此诚实的人,这就是命运吗?”
她本来就崇拜[命运]的疯狂与强大,是[命运]在九区数一数二的狂热粉丝。
这会儿刚刚经历过被师父骗,被祖师爷骗,正是对骗子最深恶痛绝的人生低谷。
这会儿听完茧的发言,顿时就更爱了。
又疯狂,又强大,又诚实……天呐,这世界上还有比[命运]更适合自己的正派组织吗?
如果不是实力实在低微,冲上去会当炮灰,刘蝎这会儿搞不好已经冲上去大义灭亲了。
她以莫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拳头攥得嘎吱作响,心里却已经疯狂地在给[命运]摇旗呐喊。
“邪派都该杀,拜托了,[命运]的大人啊,请干脆利落地将祖师爷轰杀至渣吧!”
下一秒。
整座白骨牢笼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外打开。
粗如人腰的白色骨柱弯曲、翻转、展开,每一根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第一层骨瓣向外翻开,露出里面更密集的第二层骨瓣,骨瓣上密密麻麻排满了骨刺、骨刃和骨钩,锋刃上流淌着李绛仙燃烧诡形灌注进去的不祥纹路,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骨面上蠕动。
第二层翻开,露出第三层,第三层翻开,露出第四层,然后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层层叠叠,一共十八层。
十八层骨瓣以螺旋的方式从内向外依次绽开,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密、更利、更狰狞。
骨瓣之间的缝隙里渗出发黑的黏液,滴落在地面上滋啦一声化作青烟。
整座白骨牢笼在绽放的过程中不断收缩着体积,外层骨壁向内挤压,内层骨瓣向外扩张,宛若一朵骨花恐怖地张开,将凭空悬浮的茧包裹在最中央。
茧悬空而立,白大褂的衣摆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身形在十八层骨壁之间显得格外单薄。
整个画面看起来,就仿佛是一朵从十八层地狱里绽放的白骨花朵,正在缓缓合拢。
然后,将一只一动不动的小虫,吞入它的花心,吃掉了!
李绛仙四指猛然合拢,攥紧成拳。
巨大的白骨花朵急剧收缩,十八层花瓣层层叠压,向内坍缩,像一只巨手将一朵盛开的昙花揉回成花苞。
花蕊部分化作一层层磨盘似的结构,在骨瓣的内腔中疯狂旋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绞碎声。
“你太托大了。”
李绛仙脸上浮出残忍的笑意。
“竟然真的不躲。那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