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浩大的、无边无际的云海,翻涌着,咆哮着,随时要倾覆下来。
范闲直面着那只手。
他感觉自己像是成了齐天大圣!
不过不是大闹天宫时的齐天大圣,而是被如来一掌打落九天、即将被五行山压住的齐天大圣。
他的本能疯狂示警,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逃。可他的腿像是生了根,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那只手,只要一翻,他就要死了。
死亡威胁,让他太阳穴青筋直跳,像是绷紧的弦,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断!
可就在下一瞬——
范闲体内的真气猛地炸开!
八品巅峰的瓶颈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冲破,霸道真气如决堤的洪水,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的精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盛,他的状态变得前所未有的好。
九品。
八品巅峰的他,在死亡的压迫下,突破到了九品。
他看向叶流云那只手。
他看清了更多东西。
然后,
他发现自己好像更死了!
叶流云的手掌微微翻转,势欲前推。
站在他对面的人,不止范闲,所有人都感觉身体失去了平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站都站不稳。
天地在旋转,视野在扭曲,眼见便要天翻地覆。有人跪了下去,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死死抓着马车轮子,指节泛白。
“住手!”
一道纤瘦的身影,猛地挡在范闲面前。
范若若。
她不知何时扔掉了水碗,从囚车边跑到范闲身前。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到膝盖,每一寸都在抖。可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她咬着牙,下颌绷紧,眼睛里满是决绝。
叶流云的手微微一顿。
可他没停。
那手还在往下翻。
范若若大脑近乎一片空白,她呼吸艰难,带着颤抖,提起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和气力:
“叶轻眉!我哥的娘亲是叶轻眉!”
叶轻眉!
这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
叶流云的手,在半空生生停住了。
接着,他风轻云淡收回手。
那翻涌的云海,那压顶的泰山,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平静的天空。
叶流云看着范若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范闲。
他仔细打量着范闲的脸,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
良久。
“确实有点像!”
他点了点头。
“既然是叶轻眉的儿子,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青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几步之间,人已在数十丈外。又几步,便消失在官道尽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寻不见踪影。
全场鸦雀无声。
范闲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
堂堂大宗师,特意跑来杀人,听人喊了个名字,就不杀了?直接走了?
其他人也傻了眼,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范若若站在那里,浑身依旧在发抖。
从站出来那一刻起,她就没停过抖。面对大宗师的精神威压,能有勇气站出来,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她本来是抱着跟范闲同生共死的念头冲出来的,可生死一瞬,她突然想起离开京都前,周诚说过的话。
那时候,周诚告诉她,会有大宗师来杀范闲。而要挡下大宗师,就需要喊出范闲母亲的名字。
她当时只觉得周诚在胡言乱语。
没想到,竟然真的应验了。
单凭一个名字,就让堂堂大宗师放弃了杀人,转身就走。
范若若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念头翻涌着,搅得她头晕目眩。
“哈哈哈哈——”
就在队伍众人莫名其妙大宗师来了又走,不知发生什么却不禁生出劫后余生之感时,一阵沙哑的笑声从囚车里传来。
“叶轻眉的儿子?你竟然是叶轻眉的儿子?”
肖恩笑得前仰后合,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在囚车的铁栏上撞出一片杂乱的声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萍萍,好算计啊!竟然整整算计了我二十年!”
他盯着范闲,浑浊的眼珠像黑暗中燃起的两点鬼火。
“范闲?范闲!有意思,竟然让叶轻眉的儿子来押送我!”
这一路上,通过范若若的聊天,通过种种迹象,他几乎已经认定范闲是自己的孙子。
他压抑着,隐忍着,为了保护自己的血脉,一路不敢相认,甚至还对范闲言语威胁,杀心不掩。
结果叶流云的意外出现,范若若的意外点破......
让他突然明白,他被陈萍萍耍了。
陈萍萍刻意让他误会范闲是自己孙子,刻意给他们接触的机会。
“死瘸子,真够狠啊!”
肖恩咬牙切齿,枯瘦的手指攥紧铁栏,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蛇。
他差点中了圈套,差点就要把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神庙的秘密,偷偷告诉庆帝跟叶轻眉的儿子!
范闲此刻回过神来。
他扶住范若若因后怕而颤抖的身体,想问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扶着范若若,走到囚车前。
“肖前辈,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你认识我娘?”
肖恩吐出一口气,眯着眼睛打量范闲,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陈萍萍胆子是真大。竟然舍得让你来押送我。”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姓范,有意思!这种算计,这种布局,我被他算计了,也不冤!”
范闲越听越迷糊。
“什么叫舍得让我来押送?我是叶轻眉的儿子不错,可我有什么特殊的吗?”
肖恩诧异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肖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爹是不是范建?”
范闲点点头。
肖恩脸上最后一丝怀疑散去。
“范建啊……那就说得通了。”
作为曾经北齐的情报头目,他对庆帝、范建、叶轻眉、陈萍萍等人的关系,再清楚不过。
范建嘛,当年叶轻眉的头号舔狗,为了叶轻眉,就没有做不出的事。
他不知道庆帝和陈萍萍为什么把叶轻眉的儿子寄养在范建名下。
可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身为他们曾经最大的对手,他偏要让天下人知道。
肖恩嘿嘿一笑,声音沙哑而刺耳。
“你亲生父亲,不是范建。”
范闲和范若若同时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肖恩开口竟是这个!
“你不是第一个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人。”范闲强压着情绪,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握着若若手腕的手却紧了几分,“你说范建不是我亲爹,那我亲爹是谁?”
肖恩呵呵笑了笑,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那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光亮。
“叶轻眉啊,当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我无法想象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配上她。”
他顿了顿。
“我是不愿承认,可没办法。当年叶轻眉确实接受了一个男人,还为那个人怀了孩子。”
范闲和范若若一时间都屏住呼吸。
从肖恩的语气来看,那个人,显然不是范建。
鬼面人大圣的话,周诚的玩笑,过去种种在范闲脑海中不断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有点不敢问。
范若若却没那么多顾及。
“那个人,是谁啊?”
肖恩瞥了范闲一眼,冲范若若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意的快意。
“那个人,就是庆帝啊。”
庆帝!
“怎么可能!”范若若瞪大眼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站直了。
范闲没有范若若那么大反应。
甚至,他平静的有点反常。
从澹州到京都,从鬼面人的提醒到庆帝对他的非比寻常,其实很多东西,都有迹可循。
可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深想,不愿深究。
直到此刻,被肖恩彻底点破!
他知道,肖恩在这事上不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哪怕范闲早有心理准备,可难免还是心烦意乱。
他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范若若看看肖恩,又看着一言不发的范闲。
难以置信!
她难以置信!
虽然她觉得肖恩的话很值得怀疑,可看范闲的表情,显然是信了。
作为范闲的迷妹,她当然知道范闲有多多疑。能让范闲露出这种表情,显然他过去就已经知道些什么。
如今肖恩的话,只是印证了而已。
“竟,竟然,又被那家伙说中了!”
范若若此刻都快被震麻了!
不仅仅是范闲不是她亲哥,还有范闲不是亲哥这件事,又被周诚给说中了!
从叶轻眉的名字让叶流云退走,到肖恩揭开范闲生父身份,
短短一刻钟,两件惊天大事,竟好似都被周诚预料到一般!
他虽是三皇子,虽是诚王!
可不应该啊!
他凭什么知道会有大宗师来杀范闲?凭什么知道叶轻眉的名字能让大宗师退走?
又凭什么知道她哥范闲的真正身世?
范若若一脸懵懵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疑惑越理越多,越理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