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想去接过她手里的麻布,“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解莲花却没有递给他。
崔渊看向她。
少女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麻布,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跟我跑了一路,你也累了,还是先歇息吧。”
解莲花依然没有动。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
那双眼眸里,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忧虑。
“崔渊。”她唤他名字,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段时间,我们已经袭击了七位幢主了。”
崔渊没有接话。
“接下来,新罗人一定会有所防备。”她继续道,语速略略加快,像是怕他打断,“他们会加强戒备,会设伏,甚至会把怒火洒在百济百姓身上。”
少女说到这儿,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不如,先回村里休养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
她没有说完。
因为崔渊的目光,已经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一旁。
那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绢帛——昔愿解亲笔写下的那份名单。
他伸手取过,展开。
火光下,一个个名字清晰可见。有些已经被他用指甲划去,留下浅浅的凹痕。
今日杀的那位幢主,名字正在其中。
崔渊抬起手,用食指在篝火边缘沾了一点灰烬,然后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划。
一道黑色的痕迹,盖住了墨迹。
解莲花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那张绢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被划去的不过寥寥七八个,后面还有长长一串,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崔时安眼神一动,抬起头,看了过去。
少女察觉到他目光,连忙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点笑。
可那笑还没成形,崔渊却开口了。
“既然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他声音平淡,“那休息一下,也无妨。”
解莲花一愣。
随即,那双眼睛里骤然亮起光,像夜空中突然炸开的烟火。
“真的?”
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崔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转身去收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药材、陶罐、麻布,动作又快又急,像只忙碌的小松鼠。
崔渊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解莲花动作一顿,回过头。
“就这么急着想回去?”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目光却柔和得很:
“跟我待腻了吗?”
篝火的光从侧面映过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在橘红色的光晕里,缓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烧到脖颈。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只是……想山菊她们了……”
崔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杀戮、仇恨、刀光血影,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眼前只有她。
这个从河里把他捞起来、用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陪他走过最黑暗日子的少女。
他忽然敛去了笑意,认真看着面前的少女:
“莲花。”
“嗯?”少女眨了眨眼,等着他说下去。
崔渊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
“对不起。”
解莲花愣住了。
“都是我,害得你这么提心吊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要不下次——”
话没说完。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解莲花站在他面前,踮着脚尖,一只手捂着他的唇,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袖。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望着他。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一片清澈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像是在说:
不许说下去。
崔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只捂着他嘴唇的手,慢慢松开,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落在他肩头。
崔渊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十指相扣。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在岩壁上跳跃,将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投在山洞壁上。
影子越来越近。
最后,融在了一起。
火光映着洞壁,轻轻摇曳。
夜风从洞口灌入,吹动藤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没有人说话。
只有篝火,静静地燃烧着。
……
一阵炙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像是被风带起的篝火热浪。
崔时安睁开眼睛。
视线里没有山洞的岩壁,也没有跳动的火光。
只有申有娜微微张开的檀口,正对着他的脖颈,轻轻吐着热气。
她还闭着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在梦中。
崔时安没有动。
他就这样躺着,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口,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颈侧,痒痒的,却让他舍不得动弹。
昨天大半夜被她一个电话叫来。
神神秘秘,说什么要一块做梦,在梦里寻找一个答案。
问她是什么答案,她又死活不肯说,只嘟囔着“反正很重要就是了”。
结果来了之后,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唉。
崔时安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却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算了。
既然她想找,那就陪她找吧。
窗外,太阳已经爬高。
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那光影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像是时间在悄悄流淌。
崔时安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怕惊醒她。
不知过了多久。
埋在他肩膀上的那张小脸,终于有了动静。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刮过他的脖颈,痒痒的。
然后她微微转了个身,两只攥成小拳头的手从被窝里掏出来,举过头顶,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被子滑落了些。
羊脂白玉般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几乎要透明。
她闭着眼打完一个哈欠,这才慢吞吞地转回来,睁开眼——
正对上崔时安含笑的目光。
那张漂亮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欧巴……已经醒了啊……”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却藏不住那点心虚和羞赧。
崔时安微微一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指尖轻轻划过那滚烫的肌肤。
“答案,”他柔声问,“找到了吗?”
申有娜眨了眨眼。
梦里山洞的画面,篝火,岩壁上相融的影子,还有那种肌肤相亲的炙热……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她的脸更烫了。
那不是她一开始想找的答案,她原本是想弄清楚有关于裴娘子的事情。
可现在……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子里闪烁的光。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虽然那不是她原本想找的答案。
但似乎……
比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更能回答她的问题,他俩在前世已经有过肌肤之亲,
那么,他应该不会抛下自己,独自回长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