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停了,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灵官从房檐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坐到石桌对面:
“想不到你眼睛虽然瞎了,感知还这么敏锐。”
崔时安撇了一下嘴:“什么瞎不瞎的,你们这些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吉利,我这是在康复治疗好吗?”
灵官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黑色纱布,疑声道:“这寺中住持还有这等精妙医术?”
崔时安沉默了。
那晚的事他还记得,山君的血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倒在棺材里,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是老和尚带着一群沙弥忽然出现在北汉山上,把他从棺材里捞出来,连同棺材,和那把锈刀,一并抬下山。
甚至连那两颗挖出来的眼睛,也用布包着带了回来。
然后用剩下的偷生鬼骨灰,将眼睛重新给他黏回了眼窝,没想到还真的快长好了。
崔时安也问过老和尚为何知道这种办法,但老和尚只是笑着对那佛像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
不过话又说回来,偷生鬼本来就是靠偷取他人生命力壮大自身的秽物,骨灰有这种效果也不奇怪。
崔时安收回思绪,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这世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我要是没留下骨灰,老和尚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灵官很想翻白眼,但想到这家伙可能根本看不见,那白眼翻了也是白翻,只得憋了回去,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
一枚由红绳串着五枚古铜钱、边缘沾着江水泥渍的面罩,稳稳地落在崔时安身前的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正是那晚在汉江中遗落的五帝铜钱面罩。
崔时安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那冰冷粗糙的铜钱表面,一股极其熟悉又混杂着血腥与江水的复杂气息瞬间涌入指尖,直达心底。
“此物…为何会在我前世的尸身上?”崔时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五帝钱,镇尸辟邪,防其尸变,扰阴阳之序。
“你自己的事我怎么知道?”灵官面无表情的说道,祂自顾自地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低头看着那口棺。
棺盖是后来合上的,边缘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泥土,有几处地方还沾着干枯的草屑。
他伸出手,在棺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像敲在一块实心的石头上。
“这口棺,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自己留着。”崔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理所当然。
灵官的目光移向旁边那把锈刀,刀身靠在不大的石台上,刃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锈。
但刀柄上那个“裴”字还在,刻痕很深,这么多年了,还是清清楚楚。祂正要伸手想去拿——
“嗖——”
刀从石台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进崔时安手里。
他握着刀柄,把刀横在膝上,拇指在刀身上慢慢摸过去,摸过那些锈,摸过那些缺口,最后停在刀柄上那个字上。
“这也是我的。”
灵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不但杀了山君,还毁坏了北汉山那么多植被,以及电塔,罚金可不会少。”
崔时安皱眉:“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山君已经死了,自然要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多少?”
灵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加上停电对附近居民造成的损失——”
“这也要算在我头上??”崔时安的声音拔高了。
“本官还没说完呢。”灵官的手指没停,算盘珠子噼啪响,“还要加上汉江死的那些鱼——”
“呀!”崔时安“嗖”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灵官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缠着纱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见,但攥着刀的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本官要是能抢,”灵官慢悠悠地把算盘收回去,“早就抢了,别忘了,花鸟鱼虫也是这世间生灵,它们又何其无辜?而且你是学生态的,应该明白我的话吧?”
崔时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坐回去,把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起来。
修复生态确实挺花钱,但汉江能有什么生态?治理伟哥超标吗?
“山君应该有很多钱吧?”他试探着开口,“把祂的财产没收了,应该够交罚金吧?”
“祂是祂,你是你。”
“西八……”崔时安低声骂了一句,又沉默了片刻,声音闷闷的,“我好歹也帮你们打了只大老虎……”
“按理说,”灵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张员瑛的灵魂本应该散了,强行将她送回去,已经违反了规矩。”
“行。”崔时安不再反驳:“说个数目。”
灵官重新掏出算盘,手指拨得飞快,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在暮色里跳个不停。
“674032800元。”
崔时安“嗖”地又站了起来,张着嘴,正要破口大骂——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多灵端着茶盘走进来,白瓷壶,两只杯子,几根新折的松枝插在瓶里当清供。
她低着头,步子很快,走到石桌边,把茶盘放下,正要给两人斟茶——
她抬起头,看了灵官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对上来的时候,多灵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手里的茶壶歪了,茶水淌出来,浇在石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她鞋面上,她都没感觉。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沉沉的,凉凉的,从头皮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她见过很多“大人物”,鬼仙、邪神,但没有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腿肚子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想跑,跑不动,想低头,低不下去。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崔时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接过茶杯时,轻轻在她手背摁了一下。
多灵顿时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喘了口气,但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快速弯下腰,把嘴凑到他耳边:
“大人……需要小女把香火图带过来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看了眼灵官。
崔时安偏了一下头,纱布下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脸微微侧向灵官的方向,下巴抬了一下:
“肯恰那,祂现在应该不是我的对手。”
灵官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多灵还站在那儿,那点不服气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多灵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样她就放心了。
于是尴尬地朝灵官笑了笑,那笑容又僵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然后躬身,快步退出院子。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松枝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落在石桌上,碎碎的。
崔时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家中巫女不懂事,”他放下杯子,“还望灵官不要见怪。”
灵官“嗯”了一声。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账本官还没算完。”他说。
崔时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墓出世的时候,导致飞机坠毁,伤亡颇重,因此还需要额外处罚一千亿。”
崔时安愣住了。
前面那六十七亿,他认了,大不了存几年,再找朴振英借点,总能凑齐。
现在又冒出一千亿?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们地府还真当我好欺负是吧?”他的声音冷下来,带着火气:
“什么都要怪在我头上?怎么不去找挖墓的人要赔偿?人家飞机坠毁,保险公司和航空公司难道不会赔吗?关你们地府屁事啊?”
灵官没有动。他坐在那儿,看着崔时安那张缠着纱布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
“那是对活人家属的赔偿。”他说,声音很平静,“不是对亡者本身的赔偿。”
崔时安冷笑了一声,嘴角扯起来,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所以拿了这一千亿打算怎么处理?是烧给那一百多名遇难者?还是等他们转世后,再每人发一张银行卡,然后告诉他们——喏,这是你们上辈子的抚恤金?”
灵官没有生气,目光从崔时安脸上移开,落在石台旁边那把锈刀上。
“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补上这一千亿。”
崔时安皱了皱眉。
灵官的目光还停在那把刀上:“你这把刀,杀过无数亡魂,也染过山君这种存在的鲜血,很适合用来镇压汉江底下的冤魂。”
崔时安没说话。
“这把刀——”灵官顿了顿,“能抵一千亿。”
“行,你拿去。”
崔时安十分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甚至没有犹豫,手一抬,那把刀从膝上弹起来,刀柄朝前,平平地推向灵官的方向。
灵官愣了一下,没想到崔时安会这么爽快,连忙接住刀,入手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沉甸甸的气息从刀柄渗进掌心。
崔时安已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想要刀直接说不就行了吗?还扯什么飞机坠毁,这么说话累不累啊?”
灵官的脸有点红,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确实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祂今天来,确实是为了这把刀。汉江底下的冤魂越来越不安分了,
需要一件够分量的事物去镇。
这把刀杀过的人,染过的血,背负的杀业,比任何法器都管用。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罚金扯到飞机,从飞机扯到亡魂,结果被这小子一眼看穿了。
但没办法,祂以前又用不着跟人勾心斗角,只好用咳声掩饰尴尬:
“咳,总之……这把刀本官会放进汉江,等你有了一千亿,再来找本官赎回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时安脸上。
“而且——只要这把刀在汉江存在一天,你过江便通行无阻,毕竟,这是你的东西。”
崔时安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早说啊。”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早说倒给你一千亿本座都认。”
灵官看着他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刚才那六十七亿,是不是也要少了?
“山君的尸首在哪?我要带回去。”
“吃了。”
“……”
“真的。”
灵官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骨头总有吧?”
崔时安笑道:“骨头我让老和尚拿去泡酒了,还没入味,你要是想喝还得再等等。”
灵官张大了嘴巴,脸上尽是荒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消化完这个消息,把刀收起来,站起身来。
石桌对面的凳子被他往里推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响。
“走了。”他说。
“不送。”崔时安朝他挥了挥手,脸朝着灵官的方向,嘴角还翘着。
灵官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崔时安微微颔首:“你问。”
灵官迟疑了片刻:“那天背着灵魂过江的魃,到底是不是你?”
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松枝不晃了,连远处首尔的喧嚣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只有暮色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时安没有立刻回答,脸朝着灵官的方向,缠着纱布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很久,久到灵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你都知道那是魃了。”
灵官的眉头皱起来。
崔时安把脸转回去,朝着天边最后一线光的方向,纱布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说器物只要承载了足够多的执念和恨意,或许真的能成为某种通道。”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来对灵官咧嘴一笑:“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呢?”
灵官默然。
崔时安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暮色沉沉,把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尊山岳。
天边那线光彻底沉下去了,灵官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来,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瞬,然后远了。
崔时安抬起脸,让晚风吹在纱布上,吹在那些看不见的伤口上,摩挲着指尖的五帝钱,若有所思:
“究竟为何会变成那副鬼样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松枝,沙沙地响。
远处,首尔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