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后,张员瑛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正在啃最后一块牛肠的李瑞。
“你洗碗。”
李瑞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你不是吃最多吗。”张员瑛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去换衣服。”
她转身往卧室一走,餐桌上安静了。
Liz放下筷子,目光追着张员瑛的背影,然后慢慢转过来,落在崔时安身上。
直井怜也抬起了头,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没注意。
金秋天正在擦嘴,纸巾停在嘴边,而安宥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也从杯沿上方飘过来。
李瑞终于把嘴里的牛肠咽下去了,看看张员瑛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崔时安,眼睛亮了一下,像接通了什么电路。
崔时安被她们几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假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Liz憋着笑:“晚上别玩太晚啊你们,我们明天还有行程哦。”
崔时安大囧,就知道会这样,于是连忙点头:“嗯。”
金秋天也笑了:“明天要按时送她到美容室唷。”
崔时安再次点头:“好。”
李瑞接上一句:“你们晚上只许啵啵啊——”
“哈哈哈——”宿舍里顿时笑成了一团。
崔时安也是无奈苦笑,只在心里盼着张员瑛赶紧出来,这盘丝洞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崔时安也松了口气。
张员瑛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皮草外套,毛茸茸的,灯光打在毛尖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外套里面是一条深色的小裙子,裙摆到大腿中段,下面是灰色的丝袜,薄薄的,裹着她纤细的腿,从膝盖到脚踝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下来的。
肩上挎着一个小包,链条的,银色的,细细的,在皮草外套的绒毛间若隐若现。
整个人就像一幅名门贵妇的画像从画框里走出来了。
张员瑛见他看着自己,心中有些窃喜,又有些害羞。
她假装不知道,偏了一下头,把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欧巴,过来拿一下包。”
“嗯?”崔时安疑惑的起身走了过去,发现卧室门口放着一个LV印花的大旅行包。
“这是什么?”他好奇的问。
张员瑛扫了眼面带促狭的队友们,微微侧过头对他使了个眼色:“我们快走。”
崔时安会意,立刻拎上包和她来到玄关。
“我们走啦。”张员瑛换好鞋,直起身,朝成员们挥了挥手。
金秋天笑着点头:“路上小心,明天见。”
而安宥真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关上门,进了电梯,刚才的吵闹声瞬息安静下来。
崔时安长呼了口气,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张员瑛见状吃吃笑道:“公子,她们很让你有负担吗?”
“有一点,”崔时安点头:“要不以后我们还是在外面约会吧?你们IVE人太多了。”
张员瑛正要说话,电梯忽然停下,抬头一看,发现上方的数字显示着六楼。
她心里一声咯噔,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电梯门打开,裴珠泫提着两袋垃圾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垂在背后,头发从卫衣领口里散出来,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看见电梯里的两个高挑男女,裴珠泫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先落在张员瑛身上,然后又移到了崔时安身上,停住了。
她认出了他。
明心堂,那个帮她挪车的男生。
他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还会跟张员瑛在一起?
裴珠泫眼中露出疑惑。
张员瑛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迅速挽住崔时安的胳膊,五指微微收拢,往他身上紧紧贴了贴,接着对裴珠泫露出招牌微笑:
“前辈是去丢垃圾吗?”
裴珠泫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嗯。”
她走进电梯,侧身站着,眼角余光落在张员瑛那只手上,心想这俩人是男女朋友关系吗?张员瑛也太大胆了吧,居然还把男朋友带到宿舍里来。
张员瑛也一直在留意裴珠泫的一举一动,从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起,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人处在这狭小的空间,她挽着崔时安胳膊的那只手更紧了,紧到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皮肤里。
崔时安察觉到张员瑛好像有些紧张,不禁侧头看了她一眼。
而她正看着电梯门,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准微笑,但下巴的线条绷着,嘴唇抿着,不像在笑,倒像在咬着什么东西。
他收回目光,刚好对上裴珠泫口罩上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似乎欲言又止。
崔时安的感觉更奇怪了,于是朝她善意点了点头。
裴珠泫也点了一下头,口罩底下的嘴唇动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表明身份?跟他说“上次在明心堂谢谢你”?
“欧巴,要不我们先去逛一会汉江吧?”
张员瑛的声音在电梯里响起来,不大,但很清亮,把裴珠泫刚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崔时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张员瑛一眼。
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弯着,好像很期待。
“好啊。”崔时安笑道。
裴珠泫听到“汉江”两个字,把刚张开的嘴闭上了。
在她们爱豆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半夜一起逛汉江的男女,要么是暧昧期,要么已经在交往,几乎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她做了这么多年艺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于是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张员瑛心里顿时长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一下,像卸了一副担子,但她的手还挽着崔时安的胳膊,没有松开。
“叮。”
电梯终于抵达一层了。
裴珠泫拎着垃圾袋率先走了出去。
张员瑛立刻伸手去摁关门按钮,直到门彻底关上,她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怎么啦?”崔时安狐疑地看着她:“刚才那人是谁?我怎么感觉你很紧张的样子?”
张员瑛强笑道:“当然紧张呀,刚才那位是圈里认识的人嘛。”
“也是爱豆?”
“阿尼,就普通的工作人员。”
崔时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随后二人出了电梯,穿过停车场来到车内。
崔时安发动车子,中控屏亮起来,导航界面弹出来。他点了几下,输入“汉江公园”,系统开始计算路线。
“想从哪开始逛?”他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着她选。
张员瑛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转圈的加载图标,看了一会儿:
“还是直接去酒店吧。”
崔时安愣了愣神,侧头看了她一眼:“不逛了?”
“嗯~哈呵——”张员瑛装模作样的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对他眨了眨眼:“我有点困啦~”
“好吧。”崔时安无奈的笑了笑,重新在导航输入新罗酒店。
车灯照亮前方灰白色的水泥墙,出口的斜坡往上延伸,尽头是一片夜空,黑沉沉的,没有星星。
张员瑛靠在椅背上,脸冲着车窗。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暖黄色的,惨白色的,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节奏宛如她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
刚才裴珠泫的眼神还历历在目,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藏了很多话想问。
她想说什么?想自我介绍?想问他的名字?还是想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当时打断了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嘴比脑子快,手比嘴更快。
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挽着他的胳膊,说出了那句话。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她不喜欢自己在她面前露怯,她是张员瑛,IVE的张员瑛,百万直拍的张员瑛,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张员瑛,她不应该怕任何人!
可是每次面对裴珠泫,她总感觉自己矮了对方一头,这种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
可她见过那个女人的手段,温柔,体面,杀人不见血,送一支金步摇,就能让一个小丫鬟感激涕零。
扣下一个孩子,就能让一个母亲痛不欲生。
她每次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她不想成为那个女人的对手。
但她已经是了。
从她冒充裴珠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双手前世做过什么?烧火、洗衣、端茶倒水、跪在地上擦地板。
这双手前世从来没有挽过任何人的胳膊,因为她没有资格,她只是一个丫鬟。
但这双手刚才挽了崔时安的胳膊,在裴珠泫面前。
前世的小圆,连抬头看裴珠儿一眼都不敢。
现在的张员瑛,挽着崔时安的胳膊,当着裴珠泫的面,说“我们去逛汉江”。
她变成了前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人,她觉得非常痛快!
只是她不想逛汉江了。
她现在只想和他待在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
一个裴珠泫找不到的地方,一个刘知珉找不到的地方,一个申有娜找不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张员瑛”的地方。
她住在八楼,如果崔时安下次再来,以后在电梯里可能还会遇到。
酒店就很好。
房门一关,管她洪水滔天?
张员瑛看着窗外,江面上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车子驶过汉江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上面碎着两岸的灯火,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看着那些碎光,手指终于动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档把的手。
终于,抵达了酒店。
张员瑛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哒的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她拎着洗漱包站在车旁,等崔时安锁好车,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
到了大堂,崔时安走到前台,张员瑛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着大半张脸。
“一间大床房。”崔时安对前台说道。
张员瑛听见这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口罩底下的嘴角不自觉的弯了一下。
郑使者站在大堂角落的廊柱旁边,黑色西装,黑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白得像刷了一层漆。
张员瑛想起上次在地下车库把车钥匙递过去、以为他是泊车接待的事,脸上热了一下。
于是走过去,从包里拿出几张现金,递过去:
“使者nim,这次又麻烦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郑使者没接,他低头看着那几张钞票,又抬起头看着张员瑛,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温度,像两颗玻璃珠子。
张员瑛心里咯噔一声,她以为自己贸然的举动惹得对方不快了,手指僵在半空中,拿着钱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想说“对不起”,但嘴巴张了一下,声音没出来。
崔时安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几张现金,递到郑使者面前笑道:
“也是一点心意,就收着吧。”
郑使者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张员瑛下意识往崔时安身后躲了躲,肩膀缩了一下,攥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
郑使者的目光又转向崔时安,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崔时安没躲,没眨眼,嘴角还挂着笑:
“拿着吧,别不好意思。”
郑使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那几张钞票攥进了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他把钱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袋,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张员瑛从崔时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确认郑使者已经走了,才松了口气。
“走吧。”崔时安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张员瑛站在他旁边,还心有余悸:
“公子,为什么我给钱那位使者不要,而你给他就拿了呀?”
崔时安靠在轿厢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地狱使者不能拿人类的钱,否则就是违反了他们的纪律。”
张员瑛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崔时安笑了一下:“但如果是我给的钱,那就算报酬,他们地狱使者下个季度的财政就指着我呢,不拿白不拿。”
张员瑛“哦”了一声,随即调侃道:“这么说公子不是人咯?”
崔时安看了她一眼:“对,我不是人类。”
张员瑛愣了一下,见他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崔时安低头看了一眼她退开的那一步,又抬起头看着她:“怎么啦?”
“公子不是人?”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是什么?”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