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房间我再跟你说吧。”崔时安率先走了出去。
张员瑛点点头,跟着他一块进入客房,灯光涌出来,暖黄色的,照在她的皮草外套上,毛茸茸的,泛着柔和的光泽。
崔时安关上门,脱掉外套,拉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又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张员瑛坐在床边,把包放在旁边,双手捧着水杯,没有喝,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温热的,她的手指贴在杯壁上,一动不动。
崔时安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神情略微复杂,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其实去年的时候,我为了救刘知珉,已经被卡车当场撞死了。”
“欸??”张员瑛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溅在她手指上,温热的。
崔时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先别激动。”
她没激动,她只是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在转——被卡车撞了,死了,然后呢?
那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是鬼吗?是魂吗?她眨了眨眼,睫毛颤了两下。
“虽然是被撞死了,”崔时安解释道:“但我又被地狱使者救活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算正常人类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不是正常人类?那是什么?”
“鬼怪。”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吗?”
“跟那个差不多吧。”崔时安笑道,“不过我可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否则的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上次也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张员瑛想起了北汉山那晚,他为了救她,被打得那么惨,还主动把眼睛挖出来送给那个坏蛋……
一下子,她的眼眶就热了,鼻腔深处也涌上一股酸酸的热:
“那公子这段时间应该过得很辛苦吧?”
崔时安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鬼怪是什么意思”,会问“你会不会死”,会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但她问的是“你辛苦吗”。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
然而就在他沉默的这几秒里,张员瑛爆发了!
“都是刘知珉害公子这样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牙切齿的,每个字都带着恨意:“怎么她自己不去死!”
崔时安一怔,连忙道:“这事也不能完全怪她,而且——”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们又怎么可能在千百年后重逢在这个世上呢?”
张员瑛愤愤道:“那我也不会感激她!”
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胸口还在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抬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崔时安看着她那副样子,苦笑摇头:
“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车祸,我们大家都这样互不相识,也许也是一件好事。”
“你也可以专心做你的爱豆,不会因为千年前某个每天使唤你的人而分心,更不会遇到上次那样的危险。”
“……”张员瑛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一滴,又一滴。
然后她猛然抬起头。
“公子一直对我很好,我都知道。”
“而且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千方百计去找雪允,想要找到公子!”
“所以,”她深吸了口气,双眼露出坚定的眼神: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公子就不要再因为上次的事自责了好吗?”
崔时安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的光。
仿佛那种光不是被什么话激起来的,是从里面自己亮着的,一直亮着,亮了一千多年。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首尔夜景铺在黑暗中,星星点点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小圆啊。”
张员瑛听见这声“小圆”,眼泪差点直接流出来。
那两个字从她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腔里,走到心脏里,把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啦公子?”
崔时安抬起头,看着她。
“想到我上辈子那样使唤你,”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张员瑛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的崔渊就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现在的崔时安会了,他会问她“你生气吗”,他会担心她过得不好。他会觉得亏欠她。
“当然生气呀?”她说,语气平静地道:
“你跑出去花天酒地,还引狼入室,还得贼子偷走了我们的钱,这一切的一切,我又怎么不气呢?”
崔时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无法辩驳,因为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张员瑛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笑了起来,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点促狭:
“所以啊,”她说,拖长了语调:“公子这一辈子要好好补偿我喔。我以前怎么服侍公子的,公子就要怎么服侍我喔~”
崔时安也笑了,带着一种释然后的轻松:
“那要不今晚帮你搓背?”
张员瑛的脸一下就红了,抓起床头的靠枕朝他扔过去:
“不要。”
靠枕砸在他脸上,软绵绵的,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接住了,抱在怀里,笑着看她:“那要不今晚让你好好发泄一下?”
她又抓了一个靠枕,举起来,但这回没扔,只有一种被拆穿了什么、又不想承认的、气急败坏的害羞。
崔时安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她哼了一声,拍了拍手,站起来,拎起包,昂着下巴往浴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水温调好了我叫你。”
崔时安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皮草外套,深色的小裙子,灰色的丝袜,一步一步地走进浴室。
灯亮了,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传出来。
崔时安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
首尔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汉江像一条黑色的带子横在城市的中间,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
南山塔矗立在正前方,塔身被灯光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顶端亮着一颗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颗星,想起她刚才说的话——“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千年前,她选择挡在他面前,替他挡那支箭。
一千年后,她还是选择找他。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浴室的水声停了。
“公子——”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拖长了尾音,软软的,“水放好了喔——”
“嗯——”
崔时安应了一声,随手拉上窗帘来到浴室,发现张员瑛已经把浴缸放满了水,甚至,连浴巾都提前挂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是我平时用的。”她衣袖挽起,手里拿着一堆瓶瓶罐罐:
“我这个是como shambhala的沐浴露,味道有点香,酒店的是lalique比较淡雅,公子要用哪个?”
“都可以,你放那就行了。”
“内。”她把东西搁在浴缸边上,看了看门外:“那我……”
崔时安会心一笑,看着她有些娇红的脸颊,轻轻颔首道:“去吧。”
张员瑛顿时在心里松了口气:“内,那公子有需要再叫我。”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浴室,轻轻把门拉上。
崔时安脱掉衣服,缓缓躺进浴缸,水温正好,虽然他现在已经不算是人类,但身体各项机理,依然保持着以前的习惯。
浴室外面,张员瑛在整理床铺,她把酒店的床单和被罩都换了下来,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床单被褥,小心抚平,又拿出香薰蜡烛,用火柴点燃,放在角落的柜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想休息一下,但心思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浴室,那些曾经两人共浴的往事,转瞬又浮上心房。
可令她奇怪的是,脑中的念头并非那些缱绻旖旎的画面,而是担心他能不能洗干净,自己搓背方不方便。
一时间,这个念头令她抓耳挠腮,好几次走到浴室门口,想提醒几句,最后又硬生生地压制下来。
她知道这是属于小圆的那份执着在作祟。
她也不想,不想把自己变成那个卑微的小丫鬟,何况也答应了崔时安,这一世,要做完美无瑕的顶级爱豆张员瑛,可是——
她就是控制不住,忍不住想去操心。
终于,她拉开了浴室的门!
“公子,我来帮你搓背吧!”
说出这句话,她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但内心却是无比的畅快,就像有什么郁结,一下子被疏通了。
崔时安自然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紧了紧双腿,微微侧过身挡着。
但她已经来到了浴缸面前,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公子,你先转过去一下。”
“呃……好……”崔时安只好转身,把后背对准她。
张员瑛看着面前宽厚的背膀,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刚才那份害羞已经完全不在,内心只有一股迫在眉睫的蠢蠢欲动——
搓他!
于是她拔掉了指尖精心装饰的甲片,撸起袖子,一双纤纤素手摁了上去,柔声问道:
“轻重合适吗?”
“内……”崔时安咽了咽口水,眼角余光往后瞟,只看见她半边脸那专注的轮廓。
“其实你不用帮我做这些的……”
“嘁。”她掌心摩挲着他结实的后背,勾起嘴角:“公子总是这样说,但每次也都是说说而已。”
崔时安不禁有些尴尬。
她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于是用力摁了摁:“公子你放松一点啦,这样我怎么搓嘛?”
“嗯。”崔时安连忙深吸了好几口气,迫使自己放松。
不过还别说,这一松弛下来,马上就能感受到背后那十根纤长的手指,犹如拨动琴弦般,让人感到阵阵迷醉,也让崔时安忍不住赞叹:
“手法真好。”
“还不是上辈子伺候公子练出来的。”随着她这一声低语,浴室里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
这一刻,无论是被搓背的崔时安,还是搓背的张员瑛,两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满足感。
仿佛透过那雾气氤氲,穿越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那些夜晚,那些两个人独处,相濡以沫的夜晚……
水声嘀嗒,等崔时安穿好浴袍出来,看见焕然一新的客房,有些惊讶:
“这些都是你做的?”
“对呀,上次太仓促了,什么都没准备。”说完,她又羞怯地补充了一句:“我平时在海外住酒店也是这样的……”
崔时安笑了笑,舒服地往床上一躺:“看来我们小圆现在是个精致昂贵的女人呢~”
“什么嘛……”她眼角薄怒,佯装起身,结果手腕忽然被崔时安抓住,长长的睫毛不禁轻轻一颤,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谢谢你。”崔时安看着她害羞的双眸:“这一世能跟你重逢真好。”
张员瑛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浑身发软,一股红晕瞬间从脸颊漫到耳根,只得害羞的垂下眼帘。
然后她笑了,嘴角只弯了一下,又咬住下唇,想把那个笑容压回去。没压住,又翘起来了。
崔时安看着她娇艳欲滴的脸庞,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张员瑛没有挣扎。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头发散在他肩上,手指攥着他浴袍的领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收拢手臂,把她圈住。她的身体很小,被他整个裹在怀里,只露出半只耳朵,红红的,贴着他锁骨的位置。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水声还在嘀嗒,从浴室里传出来。
香薰蜡烛的火苗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过了几秒,她的手指松了松,从攥着领口变成搭在他肩上。
呼吸透过浴袍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公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这样我喘不过气了。”
他笑了一下,手臂松了一点,张员瑛微微支起上半身,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几公分的距离,注视着对方。
“怎么啦?”崔时安眼中露出笑意,一只手却不由自主抚上那裙边的灰色丝袜,掌心有意无意的来回摩挲着。
张员瑛脸红透了,垂着眼瞥了瞥自己的大腿,睫毛一颤一颤,嘴唇被牙齿咬着,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又转头看向他,看向他眼中迸发的炙热,就像春天从土里钻出来的芽,怎么按,都按不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向那渴望已久的嘴唇,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