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假装打了个呵欠,看着前方岔开话题:“话说还有多久到呀?屁股都坐疼了~”
崔时安狐疑地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导航:“快了。”
灵光是全罗南道下辖的一个郡,距离全州也就一个来小时的车程,甚至距离首尔也不过三个半小时。
但韩国人的屁股娇贵,或者说国土面积小,超过一个小时的车程,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很远的地方了。
申有娜甚至在查当地有什么土特产可以带回首尔去。
而作为大国出身的崔时安,没有这方面的概念,这么近,想吃什么,完全可以当天往返。
可她们不这么想,两三百公里的距离,都已经到了要坐飞机的程度。
实际上,抛除去机场以及候机的时间,沿着西海岸公路开车过来,说不定还会快一点。
当然,申有娜坐不住的原因也不单单是这个,今早起床的时光,一激动,全进全出,肌肉痉挛了好几回。
车子驶出全州,沿着西海岸公路往南走。
路两边越来越开阔,配着远处看不到边际的海平线,令人心情十分畅快。
申有娜靠在副驾上,举着手机查资料,一边看一边念。
“灵光郡,百济佛教初传地。公元384年,印度高僧摩罗难陀经法圣浦将佛教传入百济,是韩国佛教的起点。”
她念完,又往下划了两下:
“佛甲寺,摩罗难陀初建,里面有韩国宝物级的大雄殿、佛像和佛经。”
崔时安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
“还有,”申有娜把手机举到他眼前晃了一下,“这里的干制黄花鱼干是古代的贡品,走的时候记得提醒我买点回去。”
“知道了。”
崔时安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问了一句:“这里古代也叫灵光郡吗?”
申有娜低下头,又翻了翻手机:“在我们百济时期,叫武尸伊郡。”
她说到“我们百济”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自己的家乡。
说完,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大海,像是在从过去的记忆里寻找这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没印象。”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碎石。
路两边是农田和果园,苹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畦一畦,整整齐齐。
导航提示,亩良里到了。
崔时安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推开车门。
路边有一个老人蹲在田埂上,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刨地。
崔时安走过去,弯腰打了个招呼:
“老人家,请问月岩里怎么走?”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动了几下,说了一句什么,口音很重,崔时安只好朝车里喊了一声。
“有娜啊,你来一下。”
申有娜从车上下来,走过来。她站在老人面前,弯下腰,问了一句。
老人看着她,又说了一遍。申有娜听了两秒,转过头对崔时安说:
“他说,你们说花林村啊?走东边那条路就行。”
崔时安看了她一眼:“你听懂了?”
“没全懂。”申有娜露出大白门牙:“但大概猜到了。”
两人道了谢,再次上车。
车子沿着老人指的方向往东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村落。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是老式的韩屋,灰瓦白墙,院墙上爬着藤蔓。
村子后面是一座小山,山不高,但很陡,岩壁裸露在外,灰白色的,像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
岩壁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圆圆的,像一轮满月。
崔时安停下车,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应该就是这里了。”
两人下了车,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树下乘凉,看见他们,目光跟过来,但没有说话。
崔时安走过去,打听附近有没有考古队来过。
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这次崔时安听懂了,他打开手机地图,放大,看了看老人指的方向。
“佛甲寺那边。”他对申有娜说。
两人重新上车,沿着土路往西北方向开。
路越来越颠,碎石和泥坑交替出现,申有娜被颠得晃来晃去,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着手机。
走了不到一公里,路边出现了一台白色的SUV,车身上贴着“文化财厅”的字样。
再往前走了几百米,又出现了一台,灰色的,贴着“首尔大学”的标签。
路边停着三四台车,都是考古队的。
崔时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申有娜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他:
“话说我们这么费尽周章,究竟是在找谁的墓啊?”
崔时安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我的墓。”
申有娜的手停在扶手上,整个人僵了一下:
“内?你是说崔渊的墓?”
“对啊。”
“那这么说……”她脸色莫名变得愁容惨淡:“我们后来没有回长安呀?”
崔时安哭笑不得,拉开车门,往后退了一步,让她下车。
“回长安?你不是百济人吗?”
申有娜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从车上跳下来,瞪了他一眼,嘴巴嘟着:“讨厌,哼。”
“呃……干嘛忽然生气?”
“嘁!”她翻着白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那你还愣着干嘛?走啊。”
“内~”崔时安无奈地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草径。
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伸出来,刮着崔时安的大衣下摆。
申有娜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石头,手扶着旁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前面传来人声。
崔时安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随后拉着申有娜的手,往路边的林子里一闪。
接着,一群穿着制服的考古人员从山上走下来。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夹、卷尺,有的把外套搭在肩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说话,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楚。
“这古墓肯定被盗过,否则怎么连棺椁都没有?”
“但教授说没有发现盗墓痕迹啊。会不会本来就是一座空墓?”
“不太可能,今天刚把墓志铭清理出来,看样子墓主人是一位非常显赫的唐国将军,按照规模,不太可能只是衣冠冢。”
“那就奇怪了,唉不管了,还是先去郡里吃饭吧,好几天都没吃上肉了,今天要好好吃一顿。”
几个人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崔时安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望着他们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座墓还有墓志铭,上面刻着他的身份。
那说明朝廷是按照正常的规格给他修建的坟墓,没有把他当成叛将。雪莉说的“有人叛变了”,可能真的只是道听途说。
“墓是空的吗?”申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时安摇了摇头:“棺材已经被搬走了,他们只是被洗掉了记忆而已。”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继续往上走,山道越来越陡,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走了不到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地。
考古现场被蓝色的塑料围挡围了起来,围挡上贴着“文化财厅”的白色贴纸,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褪色。
围挡里面搭着几顶帐篷,绿色的,帆布面上凝着露水。
一台柴油发电机放在角落,嗡嗡嗡地运行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和泥土翻开的腥气。
门口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和刚才那群人一样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崔时安和申有娜走过来,立刻伸手拦住。
“这里是考古现场,不能进入。”
崔时安笑着走了过去:“我们迷路了,麻烦问一下——”
话音未落,他就是一记手刀劈在那人的脖后,那人的身子就软倒了下去,保温杯也掉在了地上。
申有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你把他杀了吗?”
崔时安笑了一下,回头看着她:“怕了呀?要不你在山下等我好了。”
申有娜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崔时安。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前世和崔渊找新罗官员寻仇的刺激感。
于是她抓起一旁的铁楸:
“又不是没和你一块杀过人,那先挖个坑埋了吧?”
崔时安的目光温柔了几分,嘴角翘了一下:
“别胡思乱想,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真的?”申有娜狐疑地瞅了瞅那个工作人员,见他胸口还在起伏,这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丢人,脸热了一下,别过去不看崔时安。
随即她丢下铁锹,又去拿人家堆在一旁的登山绳。
崔时安好奇地看着她:“你干嘛?”
少女挑起下巴,振振有词:“当然是捆起来呀?万一他醒了报警怎么办?”
随后她便急匆匆地去绑人,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确认不会松,又到柱子上绕了两圈,再次打了个结。
“OK!”做完这一切,她拍掉手上的灰,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时安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工作人员,忽然有点替他心疼,照这个绑法,气血应该不通畅吧?
随后两人进入围挡。
墓道已经被挖出来了,用钢管和木板搭了棚子,顶上铺着防水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几根电线和通风管道顺着墓道延伸进去,像黑色的蛇钻进地底。
洞口黑黝黝的,看不见底,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泥土翻开的腥气。
申有娜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拉着崔时安的衣服,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崔时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打趣道:
“这是我的墓,你还怕我诈尸吗?”
申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万一我也在里面……”
崔时安一怔,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面对自己前世的尸骸,所以他才一直没对张员瑛说起骨灰的事。
“那要不你在这儿等我?顺便帮我把风?”
申有娜连忙点头,松开他的衣角,退后一步。
“那…待会儿出来记得告诉我都看见了什么。”
崔时安“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墓道。
里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用木板撑着,头顶吊着灯泡,光线昏黄,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黏稠。
脚下的地面是泥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水汽。
电线沿着墙壁走,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接线盒,用胶布缠着,看起来是临时拉的。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墓道豁然开朗。
墓室不大,四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着白色的菌丝,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头顶是拱形的券顶,有几块砖已经松动,用钢管撑着。
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下面是泥地,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一个人蹲在墓室角落里,背对着入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清理一块石板。
他穿着件冲锋衣,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灯光从他头顶的灯泡洒下来,落在石板上,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照得很清楚。
只是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所以他一边清扫,一边念着一边用笔记本先记下:
“大唐故左武卫大将军崔公墓志铭并序……公讳……,字世安,清河人也……世承冠冕,代禀忠良。少蕴雄才,早娴武略。君夙著戎功,久镇……扫清荒裔,克定平壤。杖节临边,威棱遐朔;竭诚奉国,节冠三军。奄沦朝露,轸悼朕衷……褒崇彝典,特赠柱国、左武卫大将军、使持节,安东大都护谥曰……旌其勋烈,永昭幽壤。山河易逝,松槚长存;英名不朽,万古流光。神龙三年岁次丁未夏……御制追赠。”
他念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自言自语:
“神龙三年是哪一年?皇帝是谁?”
崔时安站在他身后,插了一句嘴:
“当时的皇帝是唐中宗李显。”
那人没有回头,以为是自己的学生,继续清理着石板上的积物:
“次丁未夏后面这几个字看不清了,不知道是几月。”
“当年七月,太子李重俊谋反。”崔时安平静地道,
“以当时的政局来说,不太可能在混乱时期颁布这种御赐追赠,那上面既然写着夏,所以应该是五月或者六月的御制。”
那人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很意外地转过头,想看看身后的究竟是哪个学生,竟然知道这些。
结果当看见崔时安后,神情瞬间警惕:
“你是谁?”
崔时安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墓室四周石壁那些图案雕花,面无表情:
“这儿的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