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员瑛跑行程的间歇,半点空闲都没给自己留。
只要能挤出一点时间,她就在Naver搜索新罗唐朝熊津都督府战争。
搜索结果一条接一条弹满屏幕,她点开一篇,匆匆扫过几行晦涩的文字,眉头一皱就关掉,再点开下一篇,没看两句,又按灭了页面。
网页上的史料条目又长又密,密密麻麻的汉字和年份挤在一起,她盯着看了不过几分钟,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发胀,连带着视线都有些发沉。
简直两眼一抓瞎。
可一想到会被申有娜嘲笑无知,她又强迫自己看,好在可以AI总结,于是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地刷新出来。
年份、战役、城池得失罗列得清清楚楚,她越往下滑,脸色就越沉,原本清亮的眼底一点点覆上阴霾。
660年,唐与新罗联手灭百济,朝廷在此设立熊津都督府。
668年,唐灭高句丽,新罗因未能分得百济故地,心生不满,暗生反意。
670年,新罗正式出兵攻打熊津都督府,短短数月,连陷八十二座城池。
张员瑛指尖继续往下划动。
670年7月,新罗主力大军猛攻熊津都督府,泗沘城等核心治所尽数失守。
泗沘。
那是熊津都督府的治所,是公子当年处理公务的地方,是她前世守着灶台、日日盼归的家。
那条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家门口的土路,每次公子沉稳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小安就会立刻竖起耳朵,摇着尾巴跑到门口,巴巴地等着他进门。
一瞬间,张员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671年,新罗设立所夫里州,彻底掌控百济旧地,熊津都督扶余隆滞留长安,终生不敢归乡。
那是不是代表着,她和公子,也回不到那个家了?
院子里亲手栽下的花草,灶台上温着热汤的铁锅,院角清凉的水井,篱下晾着衣物的竹竿……
那些刻在记忆里的一切,原来早在千年前,就随着城池陷落,彻底没了踪影。
视线扫过下一行,剑牟岑三个字撞进眼里,她的手指猛地停住。
这不就是梦里,她亲口提起的那位舅父吗?
张员瑛眉心紧紧蹙起,耐着性子又往下划了好几行,再也没找到这个名字的相关记载。
她手肘撑着冰冷的桌面,指尖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刘知珉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呢?
是熊津城被攻破之前?
还是城破之后?
甚至,是更早的时候?
无数疑问缠在一起,理不出半点头绪,可胸口却腾起一团明火,越烧越旺,烧得她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躁意。
她重新拿起手机,盯着剩下的时间线,一字一句地看。
672年,新罗持续攻打古省城、加林城——这两处,正是熊津都督府的咽喉要塞。
唐将薛仁贵、黑齿常之领兵救援,接连失利,最终被迫退回大唐境内。
673年,唐军平定高句丽残余叛乱,却再无兵力、余力收复熊津故地。
674—675年,刘仁轨奉命率军讨伐新罗,攻破七重城,重创新罗军力,新罗无力再战,遣使向大唐谢罪求和。
676年,大唐下令,将安东都护府、熊津都督府一并内迁至辽东,新罗就此统一朝鲜半岛南部,尘埃落定。
安宥真从洗手间回来,轻轻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见张员瑛独自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地发着呆,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张员瑛身后,憋着笑,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右肩膀,下一秒就飞快地缩身,躲到了她的左侧。
张员瑛下意识回过头,右边空无一人。
她刚转回来,就看见安宥真蹲在左边的椅子旁,咧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脸调皮的模样。
张员瑛无奈地撇了下嘴,语气软了几分:“别闹。”
“哈哈~”安宥真笑着站起身,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谁惹我们小圆不高兴了?”
张员瑛看着她那双真挚又透亮的眼睛,里头还带着一丝丝没心没肺的傻气。
刹那间,她忽然就想起了千年前,小安蹲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她的眼神。
也是这样,亮晶晶的,带着点懵懂的傻气,看似什么都不懂,却又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所有的情绪。
于是张员瑛心口蓦地微微一动,突然开口:
“欧尼。”
这一声“欧尼”落下,安宥真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瞬间警觉,后背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自从张员瑛知道她前世就是小安之后,就再也没正经叫过她欧尼,大多数时候张口闭口都是“小安”,一副明目张胆的“主人”口吻。
现在突然改口叫回欧尼,绝对没什么好事。
安宥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溜:
“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要跟公司确认去阿布扎比的行程时间,我先走了先走了!”
张员瑛抬眼淡淡瞥了她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坐下。”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安宥真的屁股瞬间不听使唤,直直地落回了椅子上。
等坐定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委屈地瘪了瘪嘴,一脸不服气:“莫?”
张员瑛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欧尼,有件事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啊?”安宥真警惕地看着她。
“今晚你去申有娜家住一晚。”
“欸?”安宥真当场愣住,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满脸茫然。
“为什么啊?好端端的去她家住什么?”
张员瑛快速扫了一眼四周,Liz低头刷着手机,直井怜拿着水瓶喝水,李瑞在编着自己的长发,金秋天在整理随身的背包,没人留意这边的对话。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我要你今晚入梦,帮我打探一些消息,明天一早全部告诉我。”
“就我一个人去啊?”安宥真的眉头立刻皱成一团,满脸的不情愿,“你不去吗?”
“嗯。”张员瑛轻轻点头。
她不能去,那么近的距离一块入梦,必定会在刘知珉面前暴露真实身份,所以让安宥真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她自己则去附近父母家住,这样虽然自己看不清昔愿解的准确样貌,但等安宥真回来告诉她效果也是一样。
“可是申有娜不是去美国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安宥真一头雾水。
“她还没有回来。”张员瑛答得干脆。
“那……那我怎么去啊?”安宥真更糊涂了,申有娜人都不在首尔,她去人家家里住,住哪儿?怎么进门?
张员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困惑,语气笃定,带着十足的把握:
“这些你不用管,待会儿我会陪你一起过去,你要是晚上一个人觉得无聊,就把秋天欧尼也叫上怎么样?”
“那……好吧。”安宥真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迟疑了半天,还是点了点头。
当天的所有活动结束后,她们三个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回宿舍。
张员瑛坐在保姆车里,拨动了申有娜的号码。
纽约此时还是清晨,天刚蒙蒙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申有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喂?”
“是我。”张员瑛的语气平淡无波,“我想好了,去你家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申有娜的声音猛地清亮起来,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你答应了?”
她的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半度,又赶紧死死压下去,可藏不住的雀跃还是从语气里溢了出来。
张员瑛能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布料摩擦声,窸窸窣窣的。
“嗯,密码发我。”
“好好好——”申有娜连着说了三个好,语速又快又急,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声音再次压低,带着咬牙切齿的叮嘱,语气格外认真。
“小心金冬天那个狗腿子,她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