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我能去看看他吗?”
“今天就带你去。”
就这一句话,她彻底乱了手脚。从灶房跑出来时鞋都没穿好,后跟踩在鞋面上,趿着鞋冲到院门口,又慌慌张张跑回去穿稳。
给小安系绳,手指打了两次结,才勉强系紧。
小安不安分,脑袋扭来扭去,爪子刨着地面,尾巴摇得飞快。
小圆轻轻拍了下它的脑袋,哑着嗓子道:“别动。”
小狗立刻乖乖仰起脖子,不再闹腾。
院门口,崔渊与昔愿解已经牵着马等候。
崔渊的马鞍旁还固定着竹筐,一看就是给小安准备的。
昔愿解看着小圆手里的小安,又扫了眼她背上的包袱,眉头不自觉皱起:
“怎么还要带它上路?”
崔渊看着小圆踮着脚,把挣扎的小安往竹筐里塞,傻狗不肯进去,屁股往下坠,后腿蹬着筐沿,被小圆拍了下屁股,才不情不愿缩了进去。
“要去好几天,总不能把小安独自留在家里,而且这家伙路上也有用。”
昔愿解看看自己的马,又看看崔渊的马,满脸不解。
她实在想不出,三个人一条狗该如何上路,更想不出这条胖狗能派上什么用场,移动口粮吗?
“可以托人照看。”
“不用。”崔渊抬手,帮小圆把竹筐的麻绳勒紧,筐里的小安晃了晃,叫了一声:“小安是条不错的猎犬,路上说不定能帮我们打猎。”
昔愿解看着筐里那条白狗,胖墩墩的身子卡在筐口,前爪扒着边沿,舌头甩个不停。
猎犬?说是饭桶还差不多吧?
其实他昨夜得知剑牟岑是小圆舅父这个消息后,几乎没合眼,当然这其中有昔愿解大半的功劳,不单是她告诉了他这个消息,同样也因为她把他当马骑。
大非川一战,唐军数万精兵惨败,如今辽东兵力空虚。
南边新罗蠢蠢欲动,北边大同江一带,高句丽旧部在剑牟岑带领下起兵复国,势头愈演愈烈。
之所以匆匆决定前往载宁,不单是陪小圆探亲,他还要稳住剑牟岑。
绝不能让高句丽余部与新罗联手,如今的大唐,打不起两线战争。
小圆是剑牟岑的亲外甥女,是能让他顺利见到剑牟岑的唯一由头。
昔愿解攥着缰绳,凝望着崔渊,满心都是压不住的担忧。
载宁如今是高句丽复国势力的老巢,崔渊一个大唐将领,孤身赴险,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她太了解他了,他打定的主意,从来没人能改。
她拦不住,只能跟着他,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她利落翻身上马,坐稳后特意往前挪了挪,给身后留出空位。
崔渊看向小圆,语气平稳:“小圆,你跟翁主同骑一匹马,小安我来照顾。”
“好。”小圆应声,拍了拍小安的脑袋告诉它要乖,不可以给公子惹麻烦。
小安脑袋探出来,吐着舌头喘气。
崔渊对着昔愿解微微颔首,语带歉意:“那就劳烦翁主,帮我照看一下小圆。”
昔愿解淡淡点头,没多说什么。她哪里是照看小圆,她只是想守在他身边。
崔渊伸手扶着小圆上马,托着她的胳膊,稳稳将她送到马背上。
小圆攥着马鞍前的铁环,手心全是汗。
她满脑子都是十几年未见的舅父,她不知道载宁有多远,要走几日,她只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她失散半生的亲人。
她想快点见到他,想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全都讲给他听。
崔渊翻身上马,轻扯缰绳。三匹马缓缓驶出巷口,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响。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小安背上的毛翻起。它趴在竹筐里,下巴搁在边沿,安安静静看着路边掠过的风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昔愿解勒住马,与崔渊并肩而行。她压着声音,藏不住满心焦灼:
“你真的一个随从都不带?高句丽那些人复国都快疯了,你一个唐将贸然去载宁,太危险了。”
崔渊淡然一笑,笑声散在风里:“我若是带了人马,剑牟岑必定戒备森严,连面都见不到,又何谈说服他平息叛乱?”
他侧头看了眼身后的小圆,又看向身边的昔愿解,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再说,我身边不是有二位在。小圆是他的亲外甥女,你是新罗翁主,有你们在,我的安危便有了依仗。”
身后的小圆立刻探过头,眼睛亮得发光,语气满是笃定:
“公子放心,我舅父最疼我了。当年若不是他拼命送我逃命,我早就死在战乱里了,我去跟他说,他一定不会和公子作对的。”
她满心都是与亲人团聚的欢喜,全然不懂朝堂权谋、战事纷争。
她只知道,她要见舅舅,她要帮公子,她信她的舅舅,永远是当年护着她的那个人。
昔愿解闻言,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轻声提醒:
“你和他失散十几年,如今的他,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样子了。”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舅舅。”小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昔愿解不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崔渊腰间的环首刀上,刀柄的缠绳早已磨白,刀鞘掉漆,陪着他打过无数场仗。
她比谁都清楚,崔渊从不是天真之人。他不带一兵一卒,却带了最有用的两张牌——小圆的血亲羁绊,她的新罗翁主身份。
他看似孤身涉险,实则步步都算得明白。
可她还是怕。
怕刀剑无眼,怕局势失控,怕他有半分闪失。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便亮明新罗翁主的身份,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护他平安。
马蹄声依旧沉稳,向着北方,向着载宁的方向一路延伸。
小圆抱着怀里的包袱,望着望不到头的长路,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期盼。
崔渊目视前方,神色沉静,心里装着大唐的辽东战局,步步为营。
昔愿解守在他身侧,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担忧,一颗心全系在他的安危之上。
风往北吹,带着远方的硝烟与念想,一路向前。
天色将暗时,三人在一条河边停下。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夕阳余晖洒在水面,碎成一片金红。
岸边有片平坦草地,背风又近林子,是绝佳的过夜之处。
崔渊勒马,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老槐树上。
昔愿解紧随其后下马,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圆从马背上滑下来,踩实地面,转了两圈,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
崔渊走到马旁,解开竹筐的麻绳。
小安探出脑袋,嗅了嗅四周,四条腿一蹬,从筐里跳了出来。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便撒欢疯跑。
一会儿冲到河边对着水面叫两声,一会儿窜到林子边嗅树根,撒完尿又跑回来,围着三人转圈,尾巴摇得飞快。
小圆蹲在地上,取出火折子,捡石块垒好简易的灶,拢起枯枝干草,熟练地点燃了火。
火苗蹿起,舔着干草,发出噼啪的轻响。
昔愿解站在一旁,想上前搭把手,蹲下身伸手去拿小圆手里的树枝:
“我来吧。”
小圆没有松手,抬头冲她笑了笑:“翁主,火已经生好了。”
说着添了几根枯枝进去。
昔愿解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她站起身,看向林子的方向——崔渊不知何时已经进了林子,背影隐在树影里。
她抬脚跟了上去。
林子里很静,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落在厚厚的腐叶上。
昔愿解放轻脚步,怕惊跑猎物,也怕被他发现。
崔渊没有回头,步子稳当,目光扫过林间,像是在搜寻猎物。
他忽然停下,蹲下身伸手往灌木丛后一探,再起身时,手里已经提着一只还在蹬腿的野兔,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昔愿解从树后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心:“你打猎一直都这么快?”
崔渊回头看她,嘴角微扬:“运气好。”
他提着兔子往回走,经过她身边时顿了顿,“翁主跟过来,是想帮忙?”
话没说完,河边就传来小圆的欢呼声。
“公子——你看!小安抓到鱼了!”
两人循声望去。
小安站在浅河里,水没过它的腿,浑身湿透,毛紧紧贴在身上。它嘴里叼着一条鱼,鱼尾不停甩动,溅了它一脸水。
它死死咬着不松口,踩着水一步步挪上岸,跑到小圆脚边放下鱼,仰着脑袋邀功,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小圆蹲下身,拍着它的脑袋夸它厉害,小安更得意了,围着她转圈撒欢。
崔渊提着兔子走回来,昔愿跟在身后,脸上依旧是不服气的神情。
她看了眼崔渊手里的野兔,又看了眼地上的鱼,开口道:“兔子我来收拾。”
崔渊没拒绝,把兔子递了过去。
昔愿解蹲在河边,拔出短刀。她见过旁人处理猎物,只当是小事一桩。
可她在兔颈上割了两刀,皮都没剥下来,换了角度从腹部下刀,也只掀开一小块,皮肉粘连,怎么都撕不开。
小圆走过来,蹲在她身旁看了片刻,轻声道:“翁主,我来试试。”
“不用,我可以……”昔愿解话没说完,小圆已经接过兔子与短刀。
她在兔头环切了一刀,捏住颈皮用力一扯,整张兔皮完整褪下,干净利落。
随后开膛清理内脏,一气呵成。
昔愿解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了显示自己还有点用,她又打算去收拾小安抓来的鱼。
小圆把收拾好的兔子放在宽大的树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道:“翁主,鱼我来刮鳞吧。”
“不用,鱼我来。”昔愿解不肯再示弱,走到河边捡起那条鱼。
鱼还在挣扎,她刚握住刀,身后就传来崔渊的声音。
“翁主小心些,可别像上次那样,不小心踩进河坑里了。”
昔愿解的脸瞬间红透,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睛圆睁,像只炸了毛的猫。
崔渊嘴角噙着笑,蹲在火堆旁添柴,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她刚转回头,手里的鱼猛地挣扎,从她掌心滑脱,在空中翻了个身,“啪”地落入河中,摆着尾巴游走了。
昔愿解僵在原地,手里握着短刀,一动不动。
河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晚霞映着她通红的脸,无处躲藏。
崔渊假装没看见,低头拨弄着火堆。
小圆蹲在一旁,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不敢笑出声。
小安在火堆边抖着身上的水。
它看见自己辛辛苦苦抓的鱼就这么被放跑,立刻盯着昔愿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随即猛地大叫起来:
“汪汪汪——!!”
那刺耳的吼叫,让昔愿解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叫什么叫?”
她站起身,佯装作势扬了扬手,“再叫把你炖了!”
小安半点不退,叫得更凶,声音响彻河岸。
它往前冲了两步,才被小圆出声喝住。
“小安!”
小狗立刻停住脚步,夹着尾巴,不情不愿地退回来,嘴里还发出委屈的呜咽,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昔愿解,满是控诉。
昔愿解站在原地,脸色通红,一言不发地走回火堆旁蹲下。
崔渊从包袱里翻出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翁主不用气馁,术业有专攻,降妖除魔的事翁主在行,杀鸡宰鱼这类琐事,还是交给小圆吧。”
昔愿解接过干饼,咬了一口,没说话,脸颊依旧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夕阳彻底沉落,天边只剩一抹灰蓝。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小圆把串好的兔子架在火上烘烤,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啦的声响。
小安趴在火堆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烤兔,口水顺着嘴角一滴一滴落在草地上。
尾巴晃了晃,又垂下去,火光在它脸上明明灭灭,目光又扫了扫昔愿解,好像在嘲笑她是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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