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孤锋离了铁铺,携剑浪迹天涯。
他无门无派,亦无师无友,只一柄剑,一袭青衫,行走江湖。
初时,他为磨砺剑术,专寻成名剑客比试,无论对方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道高手,他只问一句:“可愿与某论剑?”若允,则拔剑相向;若不允,则转身即走,从不纠缠。
起初数战,他经验尚浅,虽剑法精奇,然应变不足,屡屡受创。
最险一次,与号称“江南第一剑”的柳随风比试,被其一剑刺中肩胛,血流如注,但他咬牙不退,反从对方剑法中悟出“柔能克刚”之理,临阵创出一式,反败为胜。
柳随风败后叹道:“阁下之剑,已得剑招之妙,我不如也。”
孤锋默然。
柳随风所言不差,但他仍不满足。
虽驭剑如神,仍执于胜负之念,剑出之时,总想着如何破敌,如何取胜,这便落了下乘。
此后十年,他遍访名山,剑挑天下英客。
从江南到塞北,自东海至西域,剑下败者不知凡几。
他剑术日益精进,名声鹊起,江湖人称“剑神”,心中却越发迷茫。
胜得越多,越觉空虚;名声愈大,愈感孤独。
连手中那如臂使指的剑,不知何时也变得沉重起来。
三十岁那年,他登华山之巅,与“剑圣”风清扬论剑。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二人从山顶斗至云海,自白昼战至星夜。
风清扬剑法已臻化境,如谪仙临凡,无迹可寻,孤锋剑光如瀑,硬撼仙姿。
第七日黄昏,二人力竭,同时收剑。
风清扬道:“阁下之剑,已至物剑之极。草木竹石,风云雷电,无不可化剑意。然老朽观之,阁下心中,仍有‘剑’在。”
孤锋闻言,浑身剧震。
是了,他这些年剑不离手,手不离剑,已经做到行走坐卧皆可出剑,不过就像风清扬所言,他心中仍有执念,将剑视为工具,视为道途,视为一切。
这执念,如今反成了枷锁。
想通这一点,孤锋认输下山,从此再不寻人比剑。
此后二十年,他隐姓埋名,抛却手中之剑,只一袭布衣,一双草鞋,游历世间。
看农夫耕田,观渔夫撒网,听书生诵经,陪孩童嬉戏。
见红尘百态,历世情冷暖。
他曾于陇上见一老农,以钝镰割麦,动作迟缓,然每一挥,皆合天地韵律,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孤锋观之三日,悟“大巧不工”之理。
后又遇一琴师,于江畔抚琴。
琴声起初清越,渐转激昂,终归平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江风拂面。
孤锋听之,知音律与剑相通,妙在“起、承、转、合”,需“发于情,止于礼”。
曾于雪山之巅,观雪落无声。
那雪片纷纷扬扬,无拘无束,覆盖万物,不分贵贱。
孤锋立雪中三日,心中澄明,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真意——
非天地无情,乃天地至公,无偏无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