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得了父亲夸赞,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孩儿深有感触。”
“何事?”
阿青道:“是关于那位孙大圣。他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何等桀骜不驯。如今保唐僧西行,一路降妖除魔,仍是顽劣难改,却已懂得何为正道。可见便是顽石,也能点头,世间没有不可度化之人。”
陆昭道:“你能见此,足见用心。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是嫌玉帝轻贤,如今保唐僧西行,是为报师父解救之恩。他看似顽劣,实则重情重义,恩怨分明。这样的人,一旦明理,便是大护法,大功德。”
阿青若有所思,半晌道:“父亲说得是,大圣确是如此。他对唐长老忠心耿耿,对师弟爱护有加,对朋友也极是义气。便如此番,他偷盗人参果,嘴馋是一方面,也是受师弟怂恿,但见师父要受罚,便一力承担,甘受鞭挞,且自始至终没有将责任推诿他人。这等情义,令人敬佩!”
陆昭笑道:“你能见人之长,不苛责其短,善莫过于此。”接着话锋一转,“但你也要记住,大圣虽重情义,有时却难免任性,不计后果。此番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怕是要跟着他师徒四人,在这观里白做二十年苦工。”
“西行路上劫难重重,若每次都这般鲁莽,总有一日要大亏。”
阿青点头:“孩儿记下了,日后会多番劝诫。”
说到这,他面露无奈:“只是大圣性子如此,难以尽改...”
陆昭笑道:“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圣的性子,便是大觉佛祖也甚感头疼,何况你我?你只需尽己所能,在旁提醒,至于听与不听,都是他的造化。”
阿青点头称是。
适时夜风习习,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幽静。
半晌,陆昭忽道:“青儿,你可知为父今日为何执意要留在此处?”
“父亲与镇元大仙是故交,多年未见,自是要好生叙旧。”
陆昭摇头:“此者为一。”望向阿青,“为父留此,更是为了你。”
阿青一愣,“我?”
陆昭点头:“你自离山以来,经历颇多,心境必有变化。为父想与你好好谈谈,听听你所思所想。平日在山中,你总拘束,不如这外间自在。今夜月色正好,四下无人,你我父子,正好交心。”
阿青听了,心中一暖。
原来父亲留此,竟是为了开导自己。
他想起自离山以来至今,确有许多感悟,许多困惑,正想找人倾诉,当下道:“父亲垂问,孩儿自当尽言。”
陆昭道:“你且说说,这一路上可曾遇到过什么难处?”
阿青想了想,道:“难处自是有许多。西牛贺洲妖魔众多,有些神通广大,孩儿与小玉,还有大圣他们,也曾陷入苦战。便如先前在黄风岭,那妖魔一口三昧神风实在利害,便是大圣也非敌手!不过好在有小金师兄相助,倒也度过。只是…”
“只是什么?”
阿青迟疑片刻,方道:“只是孩儿有时觉得,自己道行实在浅薄,面对强敌,往往力不从心。”
“便如此番,镇元大仙一展广袖,轻易便将大圣他们尽数擒拿。孩儿在旁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若非父亲及时赶到,真不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便觉难为...”
陆昭闻言大笑。
阿青不解:“父亲为何发笑?”
陆昭止住笑声,伸手搓了搓儿子的脑袋,温言道:“痴儿,你才多大年纪,修行多少岁月?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道祖开天辟地前便已得道,便是为父,也不敢说能胜他。你与他比,岂非以卵击石,自寻烦恼?”
阿青有些不乐意,反驳道:“可是父亲当年,不也是…”
陆昭挥手打断:“为父当年确有几分际遇,但也是历经磨难,方有今日。你只见到为父如今风光,却不知为父当年,也曾四处碰壁,也曾心生惶恐,自觉修行不足。这条路上,谁不是这般过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你今日所见镇元大仙的神通,不过冰山一角。他若真要为难你们,便是为父在此,也未必能护你们周全。他能被为父说动,非是为父面子大,而是他本就有意放你们一马。”
面对儿子,陆昭并未隐瞒。
阿青恍然:“原来如此!难怪父亲一到,大仙便态度大变。孩儿还道父亲的面子竟如此之大,连人参果这等天地灵根,也不追究了。”
陆昭笑了笑。
他的面子还真有这般大。
心里虽这般想,却并未说出口,只摸着儿子的头道:“镇元子道兄与为父是故交,他知你身份,岂会当真为难?不过是借题发挥,引为父前来罢了。至于人参果,他本就是要给唐僧吃的,被大圣偷吃了,也不算外流。至于果树受损,以他的神通,便是为父不来,他也能自行修复。”
阿青这才明白其中关节,不由得深感苦恼:“这些前辈高人,行事真是高深莫测,孩儿是半点也猜不透!”
陆昭道:“你还年轻,经历少,自然看不透。待你多经些世事,多历些磨难,自然便能明白了。”
他望着阿青,语重心长道:“青儿,为父今日叫你出来,并非要教你什么神通法术,而是要告诉你,修行之路,漫漫长远,不必急于一时。但只你持正道,行正事,积功德,悟妙理,假以时日,自有所成。”
阿青听得心潮起伏,低声道:“父亲…孩儿常想,您神通广大,名震三界。孩儿身为玄元帝君之子,若不能青出于蓝,岂不是堕了父亲威名?”
陆昭眉头一皱:“谁说要你青出于蓝胜于蓝?”
阿青一怔。
陆昭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是外人的期望,却不是我和你娘,还有你师祖对你的期望。为父只愿你走出自己的路,做好你自己,而不是成为第二个我。”
他站起身,负手望月,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世间众生,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道路。为父当年离开你师祖,走出了自己的路,如今你也该有自己的道。无需与为父相比,更无需以胜于为父为目标。行该行之路,修该修之道,便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望。”
阿青听得心潮澎湃,眼眶微热,唤了声:“爹…”
陆昭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背,笑道:“青儿,你可知为父为何给你取‘青’字为名?”
阿青摇头:“孩儿不知。”
陆昭道:“青,是草木初生之色,代表了勃勃生机。为父不望你成什么大能,也不期你名震三界,只望你如初生之草木,茁壮成长,欣欣向荣,活出自己的模样。”
阿青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拜倒在地:“父亲!”
陆昭将他扶起,替他拭去泪水,笑道:“痴儿,哭什么?”
阿青含泪道:“孩儿定不负父亲期望,走出自己的路!”
陆昭面露欣慰:“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