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过，延安那边一直很重视东北，也一直很希望能跟抗联重新取得联系。
哪怕在原本的历史上，东委会成立以后，都是以3~6个月为周期，不断派出规模各异的干部团尝试着突破日伪的封锁前往东北的，更何况是现在？
所以，就在年前，程永刚那边捎来了话，说是在热河地区，又发现了一批百余人干部团的踪影。
赵司令闻言笑了起来：“我又不隶属第一路军，掺和第二区的这些事干嘛……再说了，这种事自然有李书记去做工作，我闲的没事干了才大老远的为这从东极山跑回来。”
杨铸有些搞不懂了：“那您老人家这次回来是……？”
赵司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察觉这货脸上的迷惑不像作假，这才无语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你小子，也不知道你是真的没猜出来呢，还是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罢，却是脸色一正：“老杨那边已经在推动第二阶段任务了……而且是拎着脑袋干的。”
杨铸手上动作一顿，缓缓点了点头：“我收到情报了。”
赵司令端起糊米茶灌了一口：“如果运气好，完全如你小子当初猜的一样，最多七月份，整个滨海边疆区就会全部落在日本人手里，甚至赶在入冬前，犹太自治州也会被占领……届时，我们才算有了真正的战略缓冲地。”
杨铸又是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阿穆尔州的局部区域。”
“过去的一个月，驻扎在林口、鸡西的第24师团，负责滨北线、齐北线的第5独立守备队，驻守阿城的第6独立守备队都有不同规模的调动……甚至就连刚刚调回至牡丹江的第二师团，也在归建整补之余，悄悄拉出去了一个旅团向黑河方向机动。”
“所以，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最多三月初，日军就会趁着冰面没有化冻之际，对海兰泡进行偷袭……而最多三月下旬，这座空有纵深和机动兵力，但却没有城墙和足够永备工事的远东第二大城市就会沦陷……海兰泡的机动兵力中有相当一部分被拉过去增援海参崴了，日军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赵司令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也是远东集团军那边为什么会提前把庙街浅水舰队的战时指挥权锁定给我们教导队的原因——想必一旦海兰泡受到攻击，只要海参崴的局势还没糟透的话，老杨在那边说话的份量只会更重。”
神情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赵司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可是小杨，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虽然在日军占领了滨海边疆区、犹太自治州后，由于那里地广人稀，运输线又极为漫长，会给日军造成打下来后没人守的困境，进而给我们提供极大的机动纵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以前动不动就被小鬼子关门犁扫的危险。”
“可同样的，面对着这种跨越国境的大机动纵深，我们另一个致命的短板却被暴露了出来，而且会比日军更致命。”
杨铸皱起了眉头：“什么？”
赵司令放下茶缸，神情严肃：“人！”
杨铸笑了笑：“富锦县东部、同江县西部、外加朝阳山区，登记在册的百姓总人数超过60万，就算里面只有1/4是青壮年，那也是15万……这么多人，哪怕是只能发动起一半，加上明山队和抗联，兵力也能突破9万……在地广人稀的远东，够了。”
赵司令摇了摇头：“你小子不要给我装傻，要是我们能发动的起这么多人参军，早就发动了，第二区当初也不会在程斌的偷袭下打的那么狼狈……这边的百姓虽然这两年被小鬼子霍霍的不轻，但很多还没到忍受不了想要奋起反抗的程度，新二区之前招的新兵和工作人员，也有相当不少一部分就是图个生计。”
“这样的兵源构成，负责负责根据地治安没问题，打打伪军，甚至跟一些治安部队拼一拼也不是不可能，但让他们背井离乡，跑到外东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跟小鬼子拼命……恕我直言，我不看好。”
说完，赵司令顿了顿：“况且，我们希望的是越打越强，而不是越打越弱……过去八年时间里，类似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连当初那些铁骨铮铮的汉子都有很多忍受不了那种困苦和绝望，更何况这些已经被小鬼子规驯了那么多年的老百姓！”
杨铸点了点头：“所以呢？”
赵司令身子忽然前倾：“所以，我们需要更好的兵源，需要不惜一切代价从鬼子身上咬下一块肉的狼崽子，而不是那些得过且过的混子！”
杨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你应该跟李书记去交流啊……现在第二区这边是延安干部团负责群众的宣传和思想工作。”
赵司令摇了摇头：“找他没用，光靠上下两张嘴皮子说，起不到什么效果……况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既然当初背井离乡地闯关东，东北这边的人就没几个是好糊弄的，延安那一套，在这不好使。”
杨铸歪头看着他：“找李书记不好使，难道找我就好使了？别忘了，我们明山队的名声可比抗联臭多了。”
赵司令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有用，要不然你们明山队也不会始终不从百姓里挑选兵源，要不然当初那支比谁都油滑的第三纵队，也不会在五顶山上整训一个多星期后，就仿佛变成了另一群人了……论及对人性的了解程度，小杨你虽然年轻，但却比绝大部分人更深。”
微微顿了顿，赵司令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希望你能把堵五顶山要塞的那间小屋对我们开放……并将里面素材提供给《红星》编辑组，将其昭告于天下！”
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即便我对人性再悲观，却也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有起码良知的中国人能从那间小屋子笑着走出来，也绝对没有一个有着起码良知的中国人在看到那些照片后，会对日本人依旧无动于衷……只要你肯开放那间小屋，相信我，最多半年，我们就有超过十万红着眼嗷嗷叫的狼崽子！”
那间小屋子……？
“不行！”
杨铸断然拒绝了对方的请求：“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司令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身子却凑近了些许：“为什么？”
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佬威压全开，杨铸只觉得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但他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因为现在才刚刚把锅架起来，刚刚把油放进去……在油温还没升起来之前，现在就放肉只会糟蹋这一锅子食材。”
说着，杨铸语重心长地看着这位长辈：“抗战是一个长期过程，小鬼子也从来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您老人家并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应该知道，在东北这种重地，像这种长期抗争，不但每一步都不能走错，甚至连每一步的节奏都不能乱掉。”
“如果不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打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你信不信，最多半年，小鬼子就能联合伪满政府，通过种种手段和舆论宣传，把我们抛出去的素材全部消弭掉！”
轻轻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然后亲手点燃，杨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我一直信奉一句话，永远不要把人性想的太美好，也不要把有些事情想的太过理想当然……一旦过了那头冲动劲，生存与尊严，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其实并不难抉择……毕竟就如老谢经常挂在嘴边的，八年时间下来，这边骨子里有血性的男人，基本都打光了。”
赵司令的脸色很难看：“可是……”
杨铸抬手制止了他：“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放心，距离需要充分利用苏联的地形纵深，至少还有大半年乃至一年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而北满地区，除了那些被日军怀柔的越来越厉害的矿工和劳工外，其实也未必没有其余的优质兵源。”
除了那些矿工和劳工外，还有其余的优质兵源？
五顶山战役后，痛定思痛的日军几乎是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出了一些针对性调整。
其中对明山队和抗联影响最大的，便是他们迅速调整了北满地区那些矿工和劳工的待遇，严禁克扣他们的伙食之余，还联合了督察队对矿山和大型工地进行高密度巡察，为的就是杜绝那些过份的凌辱、压迫行为。
不得不说，这一招很管用，虽然那些涉密的工程的劳工在完工后肯定逃不了被秘密坑杀的结局，但他们本身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啊，因此在日军的大力整顿下，很多矿工和劳工对于日本人的仇恨大幅降低不说，反倒是生起了不小的好感。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攻陷了那些矿山和工地，那些对日本人仇恨大幅减少的矿工和劳工，对于明山队和抗联来说也不再是什么优秀的兵源了，反倒是显得鸡肋了起来。
“其它优质兵源？”
赵司令满脸的不可思议，旋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倒抽一口气：“莫非，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