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2日，元宵。
宜酬神、合帐。
忌动土、作灶。
………………
“姜伯约在帐中思前想后，恨邓艾渡阴平尾不能救。我主爷受了缚民心伤透，因此上假投降巧用机谋……”
王庆云看着戏台上老生咿咿呀呀地踱着步子，脸上微笑着，眼里却看不出什么悲喜。
作为第7军管区骑兵第24团的一名骑兵连长，饷银尚可的他，这些年来自然没有少看戏，自然知道台上唱的是在北方剧目中非常有名的《探营》。
如果光看这个戏折名或许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一折戏又叫《姜维探营》、《姜维诈降》呢？
是不是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没错，这折戏演的就是姜维诈降钟会、与其结拜，试探军心，图谋复国。
虽然说打从民国开始起，姜维诈降是极受欢迎的老生骨子戏，甚至在当下已经沦陷的北平，极为有名的富连成社仍在坚持上演，但这种“气节戏”出现在绥靖军的军营里，却是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坐在主位的团长商世昌。
作为原东北军依兰镇守使、吉林自卫军总司令李杜的旧部，自打1932年的哈尔滨保卫战失败，他们的李司令率残部退入苏联，然后从欧洲转道回国后，他们这些老部下就被日军收编为伪满吉林警备骑兵第4旅，后缩编为骑兵第24团。
没有了主心骨，自卫军的残部，心气自然是早早就散了——虽然他们的李司令是因为迫于无奈退入苏联，最终借道回到中国南方，但对于他们而言，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浓浓的被抛弃感。
而这种割裂感，体现在方方面面。
就拿他们的团长商世昌来说，自打1933年因部队弹尽粮绝、家眷被扣而被迫投降后，表现出来的行为，实在是让他们有些看不懂。
出任骑兵第24团后，在任期间，他们这位团长既执行过对第三军的围堵命令，甚至一度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将当时还是军长的赵司令逼得狼狈不堪。
但也曾在1937年秘密放走了被捕的抗联第六军参谋长冯治纲的家属（资料来源于《东北抗联第六军史料》）。
所以，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的这位老大在元宵节当天请戏班子来唱这折《姜维诈降》究竟是几个意思？
究竟是藉此来试探一下手底下这群兄弟的想法呢，还是纯粹就是给陈永刚一个面子？
忘记说了，这支戏班子就是陈永刚自掏腰包请过来的——不止他们骑兵第24团，还有好几支原东北军的部队，都享受到了一样的待遇，据说是用于感谢这些老弟兄过去半年里的照拂。
陈永刚在水上军和绥靖军系统里故交满天下，王庆云知道。
但这位吉林分舰队营长最近半年里很被日本人忌讳，这个王庆云也知道。
所以，他并不想去猜自家老大究竟是什么意思。
穿上狗皮当兵无非就是迫于生计混口饭吃罢了，遇到抗联时枪口抬高一寸是为了求平安，见到日本人低头哈腰是为了保饭碗……像他们这种心气已经散掉的小人物，在夹缝中生存已经是精疲力尽了，谁TMD还有那个闲情功夫想那么多？
想到这，王庆云下意识地轻叹了一口气，旋即打起精神朝着戏台上看去。
台上那出《探营》究竟几个意思，他不感兴趣，但按照习惯，等这折唱完了，下半场就该上粉戏了。
嗯……
别觉得惊讶，别看各种戏曲在后世冠以什么国粹、非遗之类的高大上称呼就以为一开始就这么高大上了，实际上在当下，戏子哪怕在下九流里也属于是垫脚的存在，甚至见了窑姐还得喊上一声姐——如果下半场不上粉戏，不当众来点刺激的，九成以上的主家都不会掏钱当这个冤大头。
只不过耐着性子把《探营》看完后，让他失望的是，万众期待的粉戏竟然毛也不见一个。
无奈之下，只能吃饱喝足后，起身看了看天色，打算趁早去看看自家表姐和那个便宜表姐夫，顺便去手底下兄弟的家里串串门。
与南方不同，北方这边比较重要的节日宴席和聚会都会放在中午，所以他还有时间。
而他的那位便宜表姐夫和顺路的几名兄弟，都住在宝清县与富锦接壤的宝昌村那一片。
虽然富锦的南侧是明山队的地盘，跑到两县接壤的地方看起来很容易遭遇不测，但王庆云清楚，明山队的做派跟抗联有着很大区别，在他们地盘上同时存在着极严与极松两种状态……对于管理人手极度短缺的他们来说，只要你不是日本人，出现在他们的地盘周围，他们才懒得管呢。
………………
毕竟是骑兵部队，有着马匹代步，又是轻装，不到一个半小时就抵达了宝昌村。
然而当他来到了自家表姐夫的房前，看着木栅栏上虚套着的铁锁时，王庆云顿时神情一凝，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直接掏出了枪……里面有人，不请自来的外人！
他对那个便宜表姐夫无感，但跟表姐的关系很好，最消沉的那两年，也是表姐一直拖着病躯照顾安抚他……所谓长姐如母，虽然两人并不是亲姐弟，却胜似亲姐弟。
而他猜的没错，屋里面的确有人。
“体温39.7，还是没有降下来。”
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接过中年男人递过来的体温计，仔细观察了一下床上的妇女：“依旧还在打摆子，伴随着干咳。”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男人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旋即无视守在床边的丈夫，将简陋的听诊器放在妇女胸口听了一会儿：“有湿罗音、叩诊呈浊音。”
说着，掰开妇女的嘴唇看了看：“未见口唇疱疹，肺炎虽然没有好转，却也还没有进一步恶化。”
趴在墙外窗口处的王庆云闻言顿时脸色一变。
肺炎！？
大年初八时自家表姐就在一直咳嗽，自己还以为只是受了点风寒，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绝症！？
在这个青霉素还没有正式投入使用的年代，肺炎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几乎就等于是绝症——他王庆云虽然是连长，而且还是骑兵连的连长，但他们绥靖军就从来没有足饷过，因此他吃喝虽然不愁，但要是想要治好肺炎这种在当下要命无比的重病，把他卖了都不够！
嗯……
“重病返贫”这个现象其实一直都存在，而且年代越久远，情况越严重，别说一个区区绥靖军连长了，就算是身家相对比较殷实的商人，一场大病也能让他倾家荡产。
“继续用药，消法米德一支，观察三天，如果病情还是无法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