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腿男人声音里带着明山队特有的冷漠：“那就只能送往哈尔滨的医院进行血清疗法了！”
此言一出，不止是窗外的王庆云一惊，就连屋里的中年男人都声音哆嗦了起来：“长、长官，这、这、这……太贵重了，我们受不起啊！”
消法米德，也就是磺胺吡啶，与百浪多息一起，被称为青霉素出现之前，唯二可以对肺炎这类疾病产生一定效用的的化学抑菌药。
而这种从1937年才刚刚传入中国的药物，价格之昂贵陈度，足以让99.99%的人崩溃。
可自家老婆已经用了两支了，马上就要服用第三支，甚至如果病情没有得到好转，还要再服用两支。
合起来就是足足五支！
五支啊！
放在黑市上就是五根小黄鱼！
就算是把他们两口子连着孩子一起卖了，也卖不了1根小黄鱼啊！
断腿男人却是理都没理他，直接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助手：“需要我重复第二遍么……消法米德一支，准备给病人服用。”
说着，却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纸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没有专门的检查设备，无法判断病人是不是病毒性肺炎，我给你开个麻杏石甘汤方，你照着抓，再找机会进城买一粒安宫牛黄丸或者紫雪丹备着……记得要买北京同仁堂或者沈阳天益堂的，如果病人高热昏迷，立即给她服用，然后赶紧告诉我们，我们想办法把她送到哈尔滨去。”
说着，从兜里取出一叠满圆递了过去：“多给病人补补，然后多透透风，不要老是把门窗关着。”
中年男人却是不敢伸手去接，瞅了瞅正在扶起自家老婆身子的小姑娘，又瞅了瞅断腿男人手里的药方和钱，整个人惶急的都快哭了。
断腿男人见状，面无表情的将东西放在床边：“我知道你小舅子是个连长……放心，我们明山队丁是丁卯是卯，不会拿这个要挟你小舅子的。”
中年男人脸上全是挣扎：“可、可……”
断腿男人看了他一眼：“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是冲着你的缘故，才出手帮你老婆的……不是我看不起你那个小舅子，别说区区一个骑兵连连长了，就算是营长、团长，也未必有让我们多看一眼的资格。”
中年男人语气里写满复杂：“就因为我弟弟之前是富锦水上军的？”
断腿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很严肃地纠正了他：“不是水上军，是东北海军浅水舰队第二营！”
说着，瞅了瞅已经空掉的土碗，撑着木头义肢站了起来：“明山队不会亏待任何一名兄弟，更不会忘记每一名牺牲的弟兄。”
“虽然你们并不是刘勇的直系亲属，并不适用于我们明山队的亲恤政策，但是作为五服旁亲，又是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我们自然要在疾病、食物、丧葬、人身安全等关键领域，予以你们最后一道保障……也就是八爷口中的【锁血机制】。”
挺起胸膛，断腿男人平静地看着对方，声音里有种令人信服的冷淡：“所有牺牲弟兄的直系家属，他们可以没本事，他们可以过得穷，可以过得窝囊，但不可以被饿死，不可以被日本人像条狗一样随意杀死，不可以看不起病，更不可以死了都没地方埋！”
“这是我们的山训，更是每一名被写在魂帆上，尤其是英魂帆的弟兄该得到的待遇！”
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空掉的磺胺吡啶包装收进小盒子里，断腿男人语气有种说不出的羡慕：“只能说你运气好，摊上了刘勇这个弟弟。”
中年男人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你们对于所有人，不，是所有阵亡弟兄的家属都这样？”
断腿男人冷笑着，又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再说一次，我们明山队一口唾沫一个钉……你们怕是不知道，我们有专门的网格员，每隔一个星期，就会更新你们的状态，一旦需要我们出手……喏，就跟前天一样！”
外头的王庆云顺着窗缝看了一眼断腿男人身上的老旧棉袄，心里的复杂难以言喻。
明山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几乎砸出了所有身家才保证了他们和抗联根据地上那二十多万名百姓的越冬粮食供给，这件事他知道。
快速扩充的地盘、二十多万的人口，再加上士兵的武器和粮饷，外加大量的设备和原料采购，如今的明山队远远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富裕，甚至是穷到家了，这件事，也不难猜到。
就算不知道，看着屋里断腿男人的着装，也能猜得出一二来……不管在什么队伍里，医生永远是待遇最好的那一波人。
可穷到了这份上，对方竟然还肯为了一个阵亡士兵的远房亲戚，眼睛都不眨地拿出五条磺胺吡啶，外加一大笔营养费。
这种魄力，这种兄弟情义……
不知道为何，王庆云忽然不敢进屋了……明明里面就是一个残废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明明抓住对方就是一大记功劳，可他就是没有这个勇气。
不动声色地退回了栅栏外。
王庆云摆了摆手，示意手底下的弟兄解除埋伏，然后朝着村口走去。
难怪明山队的人都这么悍不畏死，有着这么一群可以把自己的后背和后事放心托付的弟兄，想必任何一名军人，都会变得百无畏惧吧！
想起了那位远在重庆的李司令，王庆云忽然心里有些羡慕。
“头儿，快看，那边有人在冰面上放水灯，还有戏班子在那唱戏！”
一名部下诧异地指了指远处。
王庆云草草一看，便猜到了那些折成舰船的水灯是为谁而放的了。
村口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
“承相业难承命运，报君恩拼报青春；”
“绵竹关前日色昏，北邙山下风声紧；”
“把一腔热血洒向阵云，父子忠魂聚一门；”
“这的是汉家遗恨，武乡侯的苗胤！”
腔调跟寻常的梆子和京剧不太一样，更像是昆曲。
虽然是第一次听，但仅凭唱词王庆云就知道，这唱的是葛瞻父子父子力战而亡，以身殉国的故事。
呵……
王庆云站在原地，仿佛那戏台有什么东西似的，不敢有丝毫靠近。
就这么静静听着，
眼睛里不知不觉多了一丝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