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大当家的，问一个有些冒昧的问题。”
杨铸将对方递过来的文件袋轻轻压在手下，语气有些奇怪：“您有没有算过，大约要多少名中国农民，才能勉强承担得起一个明山队精锐的全部支出？”
正面击溃第二师团，带来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对于日军如此，对于抗联，对于根据地，乃至于那些本就有心投诚的原东北军士兵都是如此。
虽然短短一天内就歼灭了数千普通日军外加第二师团整整一个旅团精锐，但明山第二纵队的伤亡也是极大的。
阵亡1795人，重伤772人，伤亡率直接飙到了65%。
而幸存下来的那一千四百多名士兵，也几乎人人带伤，相当一部分士兵都是在身上中弹的情况下，依旧咬紧牙关跟小鬼子死磕。
甲种师团不是那么好打的，如果你连轻伤不下火线都做不到，你还是退出明山队比较好。
所以这一仗打完后，明山队的缺员率一下子就上来了。
即便经过扩编，但在不计算第三纵队这种外围部队的情况下，明山队的战前总人数也不过就是6800人，考虑到那些几乎已经不太可能重新上战场的重伤员，以及那一千出头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的轻伤员，明山队在短期内的缺员率竟然一下子飙升到了55%的水平。
部队损耗这么大，正常来说，应该干的第一件事是啥？
那自然是补充兵员啊！
所以，明山队还在执行护航任务的时候，就有无数的请愿书飞到了祁致中手中，全都是主动要求加入明山队的。
这里面有第二区的农户，有三江、黑河、滨江三省的进步青年，甚至还有大量的绥靖军，其中不少都是成建制的营、连单位。
之所以这些请愿书为什么会飞到祁致中手中……
原因很简单。
杨铸出征的这段时间，五顶山和明山队的根据地全部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别说普通人了，就连抗联的人，如果事前没有进行电报请示和沟通，也根本无法靠近，这种情况下，你敢轻易靠近明山队地盘的500米内，那就是找死。
而祁致中虽然是抗联的一员，但他同时也是明山队大当家，既然明山队那边走不通，这些请愿书自然就堆到了他案桌上……毕竟延安干部团到来后，现在的抗联可比明山队好说话多了。
而祁致中对于这种事也是极为欢喜的，自从鬼子开始大规模扫荡后，他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这种踊跃参军的盛况了。
然而当他满心欢喜地找到昨天才刚刚回来的杨铸，把手上统计整理出来的请愿名单递到对方面前时，却冷不丁的听到杨铸问出的这个问题，
一愣之下，脸上原本的笑容顿时凝住，转而开始沉思起来。
这个加入明山队刚刚满一年的八弟虽然年轻，但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问出这个问题，那肯定是有别的考虑。
“不计连长级别以上的军官，明山队如今连排一级的士官和士兵，平均月饷约10银元，按6800人的满编状态算，一年大约需要支出58万银元;”
“伙食这块的话，由于明山队的训练强度比较大，再加上需要随时准备迎接恶仗，伙食标准明显强过抗联士兵，日需杂粮米面大约2市斤，外加油脂二两，折算下来，每年需要消耗粮食约330~350万市斤。“
“服装被具这一块的支出不多，由于从日军手中缴获了大量的皮靴、皮带和被服，真正需要支出的只有军服、袜子、牙粉和肥皂，每年的补充损耗折款下来，最多也就5万银元。”
“只不过武器弹药训练消耗这块的支出就有些大了，虽然你们不需要承担浅水舰队的油料、弹药、维修费用，步枪射击训练也展开的少……但是你们机枪射击、九二步兵炮、九四山炮、无后坐力炮弹、掷弹筒、手榴弹等实弹训练，消耗却是异常的巨大，每年折合下来，至少也要超过50万银元……这还是按照你们都是采用复装弹，且都是按照自家工厂的出厂价来计算的，要是折算成市面购买价，这个数字至少也要翻三倍！”
祁致中的声音很有些感慨。
自打杨铸成为翻垛的以来，可谓是把“平时多烧钱，战时少流血”这十个字落实到了极致。
不管是炮弹还是机枪弹，对于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抗联来说，全都是稀罕的不行的宝贝，哪怕是最基础的步枪子弹，对于之前缺少补给的抗联来说也是需要抠着用的珍贵物资。
可结果呢？在攻下五顶山要塞后，明山队每个月光用于实弹训练的基础费用就超过了5万银元，机枪弹和炮弹，尤其是无后坐力炮弹仿佛不要钱似的往外砸，甚至每个月光炮手的炮管都需要换上一两根……要是放在两年前，光明山队每个月用于训练的弹药，就足以让抗联的一个军发起一场大规模战斗了。
“这还只是日常训练，如果与日军开战，即便是按照每年战斗四次的最低频率来算，按成本去折算各类物资和药品的费用，那也不可能会低于500万银元……毕竟明山队跟抗联不一样，你们打的几乎全都是大仗、恶仗。”
祁致中苦笑了起来，思索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也就是说，明山队一年最少也要保证613万银元外加350万斤粮食的最低支出。”
“而富锦和同江县临近苏联，属于是标准的边疆地区，当初为了防范风险，日军在给三江省做产业规划时，将其定位为以农业和自然资源为支柱的准军事缓冲区……除了佳木斯因为备战的需要保留了较大的铝合金和飞机制造/组装的产能外，其余的地区，几乎没有真正成规模的工业区。”
“在这种以农业生产和初级林矿为主的地区，普通百姓的经济供养能力极为有限。”
“根据我过往多年的观察，在三江地区，在无化肥，无良种，主要作物为大豆、玉米、小麦的情况下，平均亩产原粮仅 150-200市斤；”
“好在东北这边地广人稀，户均土地面积普遍超过20亩，而在扣除种子、税赋后，每户农民大约能剩余粮食2500-3000斤原粮，这些粮食不仅要养活全家，还得换取盐、布、农具……所以实际上，即便是能获得百姓们的全力支持，其实每户也就能挤出来700斤原粮。”
“这还是按照抗联第二区的情况来计算，第二区取消了地租，百姓们富裕的粮食比较多，而你们明山队的根据地并没有对地主阶级下手，因此你们那边的百姓，每户能挤出来两三百斤粮食就不错了。”
“所以光粮食这一项，你们明山队最少也需要5000户农户全力供养……折合2.5万人。”
“但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支出，真正的无底洞在那613万银元身上。”
“我知道明山队有自己的产业，而且其中有不少的产业非常赚钱，但我看过去年的账本，由于很多合作项目需要给第四师团分红，这些产业每年的净利润加起来最多只有420万银元而已，距离613万银元的支出，空缺足足将近200万！”
“由于同江-海参崴的物资供应渠道已经被切断，已经没有了来自苏联远东集团军的订单，再加上我现在无法判断根据地那些由苏联援助而来的设备后续有没有足够的订单和原料供应，所以我只能按照最保守的初级农产品/现金的折算比例去推算。”
“在不计入任何工业品价值的情况下，由于日伪在商业流通体系里建立的层层盘剥，三江地区的农民，每年光靠产出的农副产品，其实最终只能换回3~4银元的现金。”
“200万4=50万。”
“加上前面用于保障粮食的农户数量2.5万人；”
算到最后，祁致中倒抽一口凉气：“也就是说，想要维持住明山队满编状态6800人一年的消耗，竟然需要52.5万名百姓的供养！？”
难怪祁致中会如此失态，实在是这个数字太吓人了。
虽然他是按最悲观的情况去计算的，有了那些从苏联远东集团军手里换取的大量机械设备，并且将其生产环节沉淀到各村后，肯定不需要那么多人来。
但即便是取个中间数，想要维持住明山队的战斗力，那也需要20万百姓的供养。
这对于抗联来说是个无法想象的数字，要知道现在明山队和抗联的所有根据地加在一起，辖区的百姓人数也不过就是30万出头。
看着算账把自己算吓到的祁致中，杨铸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祁大当家，不止这么点，如果按照你刚才的计算方式的话，明山队每年的资金缺口，至少也是300万银元……不要忘了，那些牺牲的弟兄，很多人都有妻儿老小。”
经过杨铸提醒，祁致中这才想起来，如今的明山队实行的是终生负责制，那些牺牲的士兵，除了最基础的抚恤金外，明山队还会负责赡养他们的妻儿老小……不只是牺牲的士兵，那些重伤残废而不得不退役的士兵，同样需要重金安置。
总之一句话，你把命卖给明山队，明山队保你一家衣食无忧，甚至比绝大部分人活的更像一个人。
可以说，明山队之所以有那么强的战斗力，与他们这优厚至极、且贯彻的极为坚决的保障政策有很大关系……或许是在后世生活的太久，杨铸始终以为，不管是哪个年代，真正的英雄、真正愿意为了理想和民族慷慨赴死的理想主义者毕竟是极少数，没有足够的激励，你凭什么让人家给你卖命？
同样的，以最恶意的角度去揣测，那些如雪花般飞来的请愿书，未必不是冲着明山队那让人羡慕到近乎嫉妒的优厚保障而来。
300万银元的缺口！？
祁致中再次吸了口凉气：“所以，这就是你不想马上补员的原因？”
如果说200万银元的缺口，抗联那边还能咬咬牙帮衬着一把的话，那么300万银元的缺口，他们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杨铸却是摇了摇头：“并不是。”
说着摸了一根烟递过去：“我刚才说了，是按照你的计算方法的话，我们明山队的资金缺口高达300万，但实际上我们明山队的缺口并没有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