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
霜降刚过,抚远县的气温便肉眼可见地又跌了两度,甚至就连清晨的江边都开始出现了薄薄冰碴,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最多十天半个月,江上便再也无法通行航船。
谢某某站在六道沟码头,踢了踢浓江岸边的硬泥,盯着那一箱又一箱从货船上搬运下来的物资,发了会呆,
忽然扭过头来:“小子,没想到你会亲自跑过来。”
累了一晚上,却依旧红着眼在战术板上写写画画的杨铸闻言,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怎么,你觉得我应该缩在五顶山上运筹帷幄,蹲在发报机前发号施令?”
“拜托,我也是打过枪,上过前线的好不好……这一年半以来,哪次打仗我没冲到第一线指挥?”
打过枪?
你也好意思提你那枪法?
谢某某眼皮子跳动几下,好容易忍住了脸上的古怪表情,这才叹了口气:“可是这次不一样,抚远这边很危险,非常危险——第七师团现在隶属远东派遣军,这次足足来了三个联队,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铸头也不抬:“所以我才更应该过来啊,我不想让第三纵队的弟兄觉得我是在把他们当炮灰……这近一年来,他们忍受的风言风语,我都知道。”
说着,放下战术板,轻轻叹了口气:“平日里事情多,总是分不开身,所以在这种关键时刻,我没理由在五顶山缩着……还是那句话,我不管旁人怎么闲言碎语,但在我眼里,第三纵队永远是明山队的自家弟兄,也并没有什么亲疏之别。”
这是杨铸说了很多遍的话,但当下再度从他嘴里说出来,无疑多了太多的真诚。
谢某某目光闪动,扫过不远处那些干劲都仿佛一夜间提升了三分的士兵,却是重重一哼:“你这是意气用事!身为最高指挥官,你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比如去把佳木斯打下来!”
“攻下了佳木斯,便能兵指东北平原——日军不是傻子,相对于一伙被逼四处流窜却又破坏力极大的土匪,他们更愿意把我们锁在三江平原,因此只要佳木斯一破,他们大概率不敢逼迫太甚,让我们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
杨铸笑了笑:“我说过,明山队本来就是一群土匪,东北这边一直以来也被批评为靠着一腔义气抗日,我意气用事一番又怎么了?”
“况且攻打佳木斯有杨将军坐镇指挥,外人都以为协助指挥过海参崴战役的他善守,其实我们都知道,老杨他在进攻这一块,同样也非常不弱。”
谢某某又是哼了一声:“你是故意的?”
杨铸没有否认:“老杨他现在需要这么一场胜利……一直以来,我们明山队的风头太盛,每逢大仗恶仗都是以我们为主力;加之祁大当家的和老赵也开始崭露锋芒,只有他天天被逼坐镇中枢……这样不好。”
“偏偏前有全光,后有胡国臣,他手底下的第一路军老部下总是出问题,就更加让他被动了;所以佳木斯必须由他打下来,打下来后也必须交给他去防住日军后续的重兵反扑……佳木斯是三江省的省会,意义大不一样,由他亲自率兵打下来,后续的麻烦会少很多。”
谢某某嗤笑一声:“所以你连第一纵队都调给了他?明山队第一第二纵队全部由他指挥,外加一个新东北岸防舰队,这摆明了是给他站台嘛……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小子这么护着他。”
听到这仿佛有些醋意的嘲讽,杨铸一脸的无语:“佳木斯那边足足驻扎了第九师团的两个联队,外加一个特设师团,不是那么好打下来的好不好……眼下东北岸防舰队的弹药只剩下了半个基数,根本不足以支撑打完全场,不把第一纵队拉过去充当尖刀,难不成又要把明山队和抗联打到只剩小猫三两只的地步?”
说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我不是带着蒲公英2队过来了么,有我和三铳他们在,难道还抵不过第一纵队?”
谢某某嗤了一声:“我们第三纵队兵强马壮的,足足六千多人,稀罕多你们这百十来号?尤其是你这个连枪都打不稳的家伙……到时候真打起来,老子还得分心照顾你安全……累赘!”
嘴巴虽然臭的不要不要的,但眼角间却多了一丝笑意。
杨铸这家伙的价值从来不在他腰间那把至今没有打死过人的毛瑟C96身上,这家伙出现在抚远县,哪怕什么都不做,第三纵队也跟吃了定心丸似的,可谓价值千金。
想到这,谢某某瞅了一眼杨铸脸上挥掩不去的疲色,撇撇嘴:“要不你还是先去睡会吧……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精力为什么会差到这种地步,才熬一个晚上就成了这副熊样……赶紧滚进城里眯两个小时,我估计第七师团没那么快到。”
杨铸顿时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才熬一个晚上就成了这副熊样?
从大前天开始起,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再加上昨天指挥第二纵队打了一天的仗……
制定计划,指挥作战都很费脑的好不好!
悄悄给这个死胖子在心里比了个中指,杨铸摇了摇头:“不了,既然这次是关东军联合远东派遣军针对我们的行动,那么就绝对不能大意……松井命那个老鬼子绝对是日军里最了解我们的人,以他的性格,既然出手,就绝对不会简单。”
“事实上,联系前后,不管是赵竞昌的诈降,还是弹药库被炸,我怀疑都是这个老鬼子的手笔……或者说是计划的一环。”
前用富锦分舰队起义做饵,引蛇出洞之余试图贴身重创新东北岸防舰队;
未果之后又利用人为制造出来的焦灼战局和电磁压制,给胡国臣这个叛徒创造机会一举炸毁舰队的弹药库,
这是标准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直接冲着东北岸防舰队这个最大威胁来的。
日军的将领虽然狡诈,但在军事行动中会采取这种双保险式针对性削弱手段的人却不多,除了松井命这个老鬼子,杨铸一下子想不到还有别人。
而在还没正式交手前就已经如此了,等到第七师团抵达,杨铸实在猜不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有哪些出乎自己预料的后招。
想到这,杨铸忍不住有些烦躁:“饶河那边还是没有新情报传过来么?”
谢某某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新的情报,要么是那边的情报网已经暴露,暂时被迫中断了联系;要么就是……第七师团依旧还没渡江完毕。”
说到最后一种推断时,饶是风雨半生,他的脸色也忍不住变了变。
紧邻抚远县的饶河,距离边疆滨海区只有一江之隔,跟比金也不过就是几十公里的路程,
这么近的距离,那一片的乌苏里江江面又只有760米宽,在拥有超过四百艘各式船只协助摆渡的情况下,即便第七师团出动了三个联队,合计超过1.2万人,那正常情况下,一个白天也足以将其全部运完……甚至在战时紧急情况下,6~10个小时就足以摆渡结束,然后轻装集结,朝着抚远浩浩荡荡地杀过来。
可如今距离第七师团渡江已经超过20个小时了,至今还没见到他们的踪迹,之前设在两县交界处船营屯方向的第一道防线也至今没有遭受到任何攻击。
如果现在第七师团其实已经在路上了,只不过是因为饶河方面的情报人员因为日军的搜捕而暂时无法传递情报,那还好;
可如果是第七师团至今还没有完成渡江,情报人员严格遵循着命令,要等到第七师团开拨后才会传出预警情报,那这乐子就搞大了。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在轻装情况下,三个联队6个小时就可以在四百多艘船只的协助下完成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