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厮杀声渐渐远去,浓烟在旷野上缓缓升腾,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
雪地上,鲜血染红了一片又一片的白,断矛残刀散落其间,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骑兵对决。
在马岱的带领下,汉军招呼了那些民夫,有条不紊地继续干活。
有打扫战场的,把还未死透的魏军补一刀,把他们的武器装备扒走,把他们的尸体搬到一边挖个坑掩埋,将自己这边的汉军尸体找到放置在一旁等待收敛。
有运送粮草的,将已经运到河对岸的数十万石粮草再次装车,数以千计的牛马车辆被驱赶着缓缓向渭水北岸的骑兵营地送去。
还有去追战马的。
魏军一路疾驰而来,一场战役过后,不少曹魏的精锐战马在主人死后受惊四散而逃,这些对于蜀汉军队可是重要财富。
一支传信兵小队带着马岱汇报的战况,迅速向东疾驰而去。
三十多公里外的槐里汉军大营。
午后申时,消息传回时,诸葛亮正在帐中与方敏商议下一步的粮草调度。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紧接着就是姜维那个熟悉的大嗓门:“捷报!武功大捷!马将军大破魏军!”
下一秒,帐篷被掀开,姜维兴奋地跑进来手舞足蹈道:“丞相、太傅,马岱将军武功大捷!斩俘魏军三千余,残敌北窜!我军粮草无损!”
“哦?”
方敏立即站起来了。
“丞相,太傅。”
姜维恭敬地把马岱手下主簿写的战报递过来。
诸葛亮接过军报,展开细看。
就看到军报里详细写了这次战役过程,以及双方的对战情况。
武功一战汉军其实没做什么埋伏。
或者说一直是以魏军可能会来偷袭做的准备而已。
每次运粮的时候,马岱都会派遣三千精骑前往护送,自己主营留下五千人马警戒防备。
渡口处也布置了一些陷阱,一旦出现意外,就会按照预定的方式进行。
这次就是如此。
渡口处地形开拓,外面是广袤的平原,魏军骑兵虽然来去如风,但很容易被发现。
所以当魏军骑兵出现的时候,就点燃外围铺设的干草来阻拦骑兵毁粮。
汉军骑兵便立即杀出来,与敌人进行正常交战。
虽然是八千打三万,但凭借着棉甲、马镫、高桥马鞍的优势,硬生生把魏军骑兵凿穿大败。
魏军骑兵战斗意志不能说不高,可伤亡太大了。
古代战争伤亡率超过10%,士气就会大跌,死亡与被俘虏三千五百多人,受伤者也至少数千人,伤亡加在一起起码六千以上,已经达到了20%。
到这个地步魏军才撤退,已经算是非常精锐。
“好。”
看完了战报,诸葛亮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方敏凑过来看,笑嘻嘻地道:“三千五百多具魏军尸体?咱们才伤亡一千七百?而且大多数都是受伤,阵亡仅六百,不错不错。”
诸葛亮放下军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虽然我坚信能够胜利,但这场大胜确实出乎意外。此战之后,司马懿再也不敢轻易出城野战了。”
方敏乐道:“这一战也是证明了我们大汉骑兵的战斗力,以后我们的骑兵就能够肆意在野外驰骋,有了制地权了。”
古代的骑兵就像后世的飞机一样,主要以机动性见长。
以前曹魏的骑兵在关中这样的地方,可以说是横行无忌,诸葛亮和孙权几次北伐难以成功,与曹魏的骑兵有极大关系。
因为不管是陇右还是淮南,从洛阳出发,除了函谷古道不太好走以外,其余地方都是一片坦途。
关中平原与河南平原的便利让曹魏的骑兵可以迅速到达战场支援。
所以纵观历史,诸葛亮与孙权每当成功地攻入陇右或者包围合肥的时候,不超过半月的时间,曹魏的支援兵马一定会快速赶到,让他们功亏一篑。
但现在不一样了。
曹魏的骑兵优势不能说荡然无存,却也极大地被削弱。
至少在这一战后,汉军的骑兵就占据了主动性,曹魏的骑兵在关中哪怕敢出来,也只能搞些偷偷摸摸的骚扰,不敢与汉军骑兵正面交锋。
反观汉军骑兵不仅可以打正面硬仗,还能够袭扰曹魏的后勤粮道,突袭华阴以及河东沿线,让曹魏的运粮队无法走陆路。
当然。
长安城现在本就囤积了大量粮草。
开春之后,因上游雪山融化,渭水肯定会水流量大涨。
曹魏依旧可以走黄河与渭水船运。
除非诸葛亮的主力部队继续东进,把整个长安城完全包围起来,让魏军无法河运,否则即便有制地权也无法完全断绝长安的粮草。
不过就算是这样,对于汉军来说,也已经是一个极大的提升了。
这就意味着关中平原,野外战场,不管是步兵对步兵,骑兵对骑兵,曹魏都已经没有能力与汉军硬撼,只能龟缩城池,等待汉军粮草告罄。
“大风雪马上就要来了。”
相比于方敏的高兴,诸葛亮保持着沉稳道:“马岱的骑兵虽然胜了,然魏军主力尚存。长安城高池深,没有黑火药,我们攻不进去,现在还是只能等待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槐里和长安之间画了一条线:“传令各营,加紧休整,这一批辎重运送到后,我们的粮草可以坚持半年之久,待来年二月雪化了,我们就可以正式东进直取长安。”
“唯!”
帐外的传令兵飞奔而去。
方敏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望着东方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天色昏暗如同黄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寒意,风越来越大,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暴风雪,真的要来了。
傍晚时分,长安城。
大将军府邸,灯火通明。
司马懿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晴不定。
堂下,秦朗跪在地上,浑身浴血,面色灰败。
他的头盔放在一旁,头发散乱。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那是乱军中被流矢所伤
“起来说话。”
司马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秦朗站起身,将武功渡口一战的战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从路蕃在渡口遇伏,到敬琰被刘郃、邓铜缠住,再到他亲率主力与马岱正面对决。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声音里满是苦涩。
“大都督,末将无能,折损了三千五百多人马,将士们军心士气因此大跌,还请大都督责罚。”
秦朗把事情说完后,没有推诿任何责任,而是默然说道。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
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发出单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