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诸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司马懿自然不是在想该如何处置秦朗,而是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秦朗是曹操的养子,从小和曹丕一起长大,曹叡也非常喜欢他,考虑对方的政治背景,也顶多轻拿轻放。
但这一战可不一般。
曹魏的骑兵乃是天下精锐,即便是北方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也无法与之抗衡。
汉军骑兵本就是才组建,训练时长非常短,司马懿原本以为这一战只要诸葛亮的主力部队没有动,那应该是十拿九稳。
结果在汉军人数劣势,训练时长短,精锐程度远不及曹魏骑兵的情况下,居然打了一个大胜仗。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是说,五千蜀军骑兵,正面击溃了你的一万两千精骑?”
司马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说实话,无论是那渡口的车阵,外围的陷阱和弓弩火攻,亦或者两翼包抄的骑兵,都在司马懿的预料之内。
因为换是他在诸葛亮那个位置,放着运粮道渡口那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布置。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在双方的正面较量中,占据绝对人数优势的魏军骑兵,居然被远少于他们的汉军骑兵给直接击溃了,真是想破头都想不明白会是这么个输法。
秦朗低下头:“是。”
“你再详细说说,蜀军骑兵有何特征?”
司马懿立即抓住了重点。
秦朗回忆着他看到的汉军骑兵。
最显眼的自然是垂在马匹腹部两侧的铁马镫。
汉代其实就有马镫,但那是单边马镫,而且是布做的,不是用来在马上借力,而是用来方便上马。
所以他马上说道:“大都督,末将想起来了,跨蹑,是跨蹑。他们的马匹两侧都有跨蹑,而且是铁环制作,骑士在马背上双脚踏着十分平稳。”
“跨蹑?”
司马懿眯起眼睛,环顾四周道:“尔等以为,若马侧都有跨蹑的话,是否能助于骑士在马上作战?”
厅内戴凌、夏侯献、薛悌、杜袭、牛金、司马师、荀宣、贾嗣、魏平、周当、李盛等人面面相觑。
从春秋到汉末,直到魏晋南北朝才有双马镫的出现不是没有道理,那个时候的人完全想不到马镫还有这作用。
不过杜袭也是立即说道:“大都督,有没有用处,一试就知道了。”
“嗯。”
司马懿随后道:“去,做双跨蹑,立即去试试。”
“唯!”
传令兵出去了。
司马懿又看向秦朗道:“除了跨蹑,还有别的吗?”
秦朗又回忆片刻,思忖道:“他们的马鞍也不同,前方高高翘起,上面还有个铁环,若骑士倾斜差点摔倒,则可以扶住铁环稳住身形。”
“翘起的马鞍和铁环吗?”
司马懿沉吟着,随后又问道:“只有这些?”
“是。”
秦朗低头回应。
这其实一直是方敏担心的事情。
骑兵三件套,最重要的就是双马镫和高桥马鞍。
马蹄铁反倒是其次。
因为双马镫和高桥马鞍的位置太显眼,用处也太重要,能够帮助骑兵在马背上借力,从而战力飙升。
反观马蹄铁,不仅位置隐蔽,作用也只是减少马蹄的磨损,增加马匹长途跋涉的能力。
所以之前方敏是一直劝诸葛亮等拿下关中平原之后,再大力发展骑兵。
只是诸葛亮也没办法。
寿命摆在这里,如今已经是公元232年年末,再过几天就是公元233年,离历史上他去世的234年就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因此诸葛亮只能有多少底牌用多少底牌,哪怕暴露了骑兵三件套也在所不惜。
现在显然已经暴露出来了。
堂下,牛金忍不住道:“大都督,末将有一事不明。蜀军的骑兵装备虽然精良,但也不至于以一敌三。会不会是秦将军轻敌冒进,中了埋伏?”
秦朗面色不变,十分平静。
司马懿抬手止住他。
“牛将军。”
司马懿缓缓道:“秦朗没有错,换成是你,面对五千蜀军骑兵,你也会选择正面迎击。错不在他,在于我们对蜀军骑兵的战斗力估计不足。”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武功渡口的位置点了一下:“诸葛亮故意把粮草集中在武功,就是要诱我们去偷袭。他在那里设下了三重陷阱——渡口的车阵和陷坑,营地的骑兵伏兵,以及马岱的主力。我们去多少人,他吃多少人,这并非是埋伏,而是个堂堂正正的阳谋,就是等着我们去,他自信能够在正面击溃我们,这必然是因为他们的装备更优良的缘故。”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司马懿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诸将,沉声道:“传令各营,加固城防,备足滚石檑木,多备火箭、金汁。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
“唯。”
诸将齐声应是。
“还有。”
司马懿顿了顿:“派人去洛阳,向陛下禀报.......就说,诸葛亮有奇器,我军骑兵不敌,到时候根据秦将军所描述的,立即打造那些东西。”
“唯!”
诸将鱼贯而出。
堂中只剩下司马懿和司马师。
“父亲,秦将军这一败,军心........”
司马师欲言又止。
他们本来就连续遭重,多次惨败,虽然都损失不大,但军心士气可以说会是相当低迷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秦朗这一败,他们曹魏的骑兵优势就彻底荡然无存。
在关中平原野外的时候,曹魏的骑兵遇到汉军骑兵,恐怕都得暂避锋芒,不敢与他们交战。
司马懿缓缓道:“军心固然受挫,但长安城高池深,只要我们坚守不出,蜀军一时半刻攻不进来。等过段时间,蜀军粮尽,自然退兵,你去看看那跨蹑如何。”
“好。”
司马师点点头,但眼中依然满是忧虑。
司马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第一片雪花飘落下来,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化作一滴水珠。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雪越下越大,很快便铺满了长安城的屋顶。
风雪来了。
希望这场风雪能持续久一点,让汉军的粮道彻底断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