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长安城大将军府邸。
烛火通明,映照着堂中诸将凝重的面孔。
司马懿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大都督越是平静,心中的忧虑就越深。
汉军猛烈攻城,虽然根本都没有打到城下,可牛金、魏平、贾嗣、周当、李盛等少数去过陈仓的将领却愈发不安。
虽然秦朗、戴凌、夏侯献、薛悌、杜袭等人并未经历过陈仓之战,却也听他们说过当时恐怖的场景。
所以众人也知道司马懿在忧虑什么。
“今日蜀军又填平了一段壕沟。”
司马师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第三道壕沟已经出现了缺口。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五道壕沟将荡然无存。”
帐中一阵沉默。
牛金皱眉道:“大都督,末将以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蜀军填壕虽然伤亡不小,但他们人多,耗得起。我们的箭矢却在一天天减少。等壕沟填平,护城河被填,蜀军就能直接把地道挖到城墙下面,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陈仓城的那声巨响,至今仍像噩梦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秦朗起身道:“大都督,末将愿率骑兵出城突袭,烧毁蜀军的木幔和井阑,破坏他们的填壕作业!”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回应。
秦朗在武功一战中损失惨重,三千精骑折损过半。
这些日子他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找回场子。
但司马懿清楚,出城突袭的风险太大了。
汉军在城外经营数月,营垒坚固,岗哨密布,绝不是轻易能够撼动的。
“蜀军在城外布置了大量的岗哨和伏兵,就是为了防我们突袭。”
夏侯献摇头道:“贸然出城,恐怕正中诸葛亮的下怀。”
戴凌也道:“夏侯将军说得是,蜀军围城多日,早已在城外修筑了坚固的营垒。我军若出城,他们可以依托营垒阻击,甚至可以从两翼包抄,断了我们的退路。”
堂中诸将议论纷纷,有主战的,有主守的,莫衷一是。
现在的情况也很明了。
虽然司马懿在城外沿着长安城,挖掘了大量壕沟,各类壕沟横七竖八,试图阻拦汉军前进的脚步。
然而壕沟是死的,城内的弓弩也就能射到一百三十步的位置,汉军只要用大量木幔阻挡箭矢,就能挖掘沙土把壕沟给填上。
这样魏军就发现不了汉军挖掘地道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哪座城门或者哪段城墙会遭遇上次陈仓那种可怕的事情。
即便汉军没有继续攻城,只要壕沟和护城河被填上,汉军不断挖掘地道,就能给城内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
也许说不好就会像更始帝刘玄,温侯吕布一样,被城内的叛军打开城门,放敌人进来。
所以他们也必须想个对策才行。
哪怕之前其实就已经想过,挖掘壕沟就是前面好几次会议的结果。
但这种办法显然只能阻挡得了汉军一时,挡不了一世。
司马懿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蜀军的营垒、壕沟、通道、井阑、投石车。
每一处标记,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诸葛亮这是在慢慢地将前面的壕沟全部填平,然后再挖地道。
一天填一点,一天消耗一点。看似蜀汉军队损失不小,可等人家地道挖到城墙下,已经无力回天了。
“子元。”
他终于开口:“你说说,蜀军还有多少沙袋?”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就在于麻袋的来源是用麻布缝制。
而麻布在后世随处可见,在古代却是重要的物资。
很多百姓衣不蔽体,贾逵年轻的时候甚至没裤子穿,只能穿妻兄的裤子。
在曹魏的火力压制下,汉军没办法通过推车推土的方式填壕沟,便只能用更加方便的麻袋装填沙土。
并且麻袋也可以堆砌在前线,快速形成一堵墙壁,从而防止曹魏的箭矢攻击。
这几天曹魏射出去的箭至少十万之数,但杀伤的汉军却并不多,除了汉军装备优良,前线士兵都有甲胄以外,麻袋作用显而易见。
所以司马懿必须知道汉军到底还有多少麻袋。
司马师一怔,想了想道:“回父亲,蜀军的沙袋似乎源源不断。据斥候观察,每天都有数百辆牛车从西面运来沙土,从未间断。太傅方敏在后方经营多年,蜀中物资之充足,远超我们的预估。”
“那就是说,他们不缺填壕的材料。”
司马懿缓缓道:“他们也不缺人,十万大军,每天伤亡几百人,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们的箭矢却每天都在减少,等到他们把壕沟和护城河全部填上,把地道挖到咱们的城下,恐怕......”
牛金急道:“大都督,那更不能等了!趁我们还有力量,拼他一场!”
司马懿抬起手,止住了他。
“拼?怎么拼?”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出城野战,你们有把握打赢诸葛亮吗?”
没有人敢回答。
武功一战,三万骑兵对八千蜀骑,结果被打得溃不成军。
那些蜀军骑兵在马背上稳如泰山,挥刀劈砍行云流水,而大魏的骑兵却在马上摇摇晃晃,连刀都握不稳。
这个教训,太深刻了。更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蜀军还有多少底牌。
那种能炸塌城墙的妖法,那种能让骑兵稳如泰山的马鞍和脚蹬,方敏那厮在成都这几年,还不知道捣鼓出了什么新东西。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诸葛亮围城,不是为了强攻,而是为了挖地道。”
他指着长安城西的位置:“他的目标,是把地道挖到城墙下面,然后用那种妖法炸开城墙。所以我们的一切防守,都要围绕这个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
“壕沟,要守住。护城河,也要守住。不能让蜀军靠近城墙。但守,不是被动地等着他们来填。我们也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秦朗眼睛一亮:“大都督的意思是......”
“夜袭。”
司马懿沉声道:“不是大规模的出城决战,而是小股部队的夜间突袭。趁蜀军不备,烧他们的木幔、井阑,破坏他们的填壕之策。打完就跑,不恋战。”
牛金皱眉:“大都督,蜀军在城外有岗哨和伏兵,夜间突袭恐怕也不容易。”
司马懿点点头:“所以要多路出击,声东击西。一路佯攻,吸引蜀军注意;另一路才是真正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