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夜袭与反夜袭,让双方的士卒都疲惫到了极点。
汉军白天要填壕,夜晚要警戒;魏军白天要修整城防,夜晚要出城偷袭。
没有人能睡一个囫囵觉,没有人能放松紧绷的神经。
城外的旷野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和暗红色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硝烟混杂的气味。
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用蹄子刨地;士卒们靠在木幔后面,抓紧每一刻空闲打盹,手里的刀却不敢松开。
清晨,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汉军营地中炊烟袅袅升起,伙夫们忙着煮粥,铁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混着晨雾弥漫在营帐之间。
士卒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默默地用饭。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远处城头魏军换岗的号子声。
方敏照例早起巡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腰间系着布带,脚步沉稳地走过一个个帐篷。
他看到一个老兵坐在营帐门口,端着一碗粥,眼睛却盯着长安城的方向,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走过去,在那老兵身边蹲下。
“老兄,哪个营的?”
老兵回过头,看到是方敏,连忙放下碗要起身。
方敏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老兵低声道:“回太傅,刘巴将军帐下,乙字曲的。”
“打了多久了?”
“从去年十月就出来了,到现在七个多月了。”
老兵的声音沙哑:“太傅,咱们什么时候能打下长安?”
方敏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快了。等填平壕沟,挖通地道,就能打进去了。”
老兵点点头,没有再问。
方敏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帐篷,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有的士卒在擦刀,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写信,有的在发呆。每个人都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疲惫到极点的沉默。
“太傅,丞相请您过去。”
诸葛亮的贴身护卫陈瑀过来。
方敏点点头,跟着陈瑀走出伤兵营。
晨风吹来,带走了身上的药味,却带不走心头的沉重。
他看了一眼陈瑀,陈瑀的眼圈也是黑的,显然跟着诸葛亮也没怎么睡。
“你也要注意休息。”
方敏说。
陈瑀苦笑:“太傅,将士们都在拼命,末将哪里睡得着?”
两人快步来到中军大帐。
帐中,诸葛亮正在舆图前与诸将商议。
魏延、王平、高翔、陈式、刘巴等人都在,人人面色凝重,不少人眼中布满血丝。
“今日继续填第四道壕沟。”
诸葛亮指着舆图,声音不大但清晰:“魏军昨夜折损了上千人,今天白天应该不会有大动作。但他们晚上还会来。所以,白天的进度要加快,争取在三日内填平第四道壕沟。”
王平拱手道:“丞相,第四道壕沟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五十步,魏军的弓弩可以直接覆盖。我们的木幔和井阑损失不少,掩护力度不够。昨日又损失了十几辆木幔、三座井阑。”
诸葛亮沉吟片刻,道:“把后营的备用器械调上来。投石车集中火力压制城头弓弩手,井阑推到最前线,用弓箭手压制。木幔后面跟刀盾手,一旦魏军出城,就地阻击。”
“唯!”
诸将领命。
天色大亮,太阳从东方升起,将长安城的城墙染成一片金黄。
汉军再次列阵。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的阵列更加靠前。投石车和井阑被推到了距离城墙不到百步的位置,几乎就在魏军弓弩手的射程边缘。
木幔的数量虽然比前几日少了,但每辆木幔后面都跟了数十名刀盾手,严阵以待。
“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汉军阵列缓缓向前移动。
城头上,魏军早已准备就绪。司马懿站在城楼中,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汉军阵列,面色阴沉。
昨夜折损了上千人,虽然烧毁了部分器械,但代价太大了。那些重甲骑兵的出现,让他心中更加不安。
“传令各门,今日务必守住。蜀军填壕,就用弓弩,不要吝啬物资,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厉声道。
“唯!”
传令兵飞奔而去。
两军相距不到百步,汉军的投石车率先发难。
投石车依次发射,石弹呼啸着飞向城头,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
这一次,投石车的目标不是床弩,而是城头的弓弩手集群。
石弹落入人群中,砸得血肉模糊,魏军弓弩手纷纷躲避,箭雨变得稀疏。
井阑上的弓弩手趁势放箭,居高临下,精准地射杀城头的魏军。
双方对射,箭矢如雨,互有伤亡。
一名汉军弓弩手被流矢射中面门,从井阑上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的士卒只看了一眼,便继续拉弓放箭,脸上没有表情。
“木幔上前!填壕!”
军官厉声喝令。
数十辆木幔被推到阵前,士卒们躲在木幔后面,扛着沙袋冲向第四道壕沟。
第四道壕沟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五十步,城头的魏军可以清晰地看到汉军士卒的面孔。
箭矢几乎不需要瞄准,随便一箭都能射中目标。
沙袋一袋袋扔进壕沟。壕沟太深,一袋沙袋扔进去,只填了一小截。
后面的士卒源源不断地扛着沙袋冲上来,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
有的士卒肩膀被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染红了麻布;有的士卒手掌被麻绳勒出了血泡,咬牙继续扛。
城头的魏军疯狂反击。床弩的巨箭穿透木幔,将后面的士卒钉在地上。
火箭如雨,木幔不断起火。
刀盾手冲上去灭火,又被城头的箭矢射倒。
一个时辰后,第四道壕沟填出了一大段通道。但汉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百人。
木幔损失了十余辆,井阑又被烧毁了两座。
“丞相,伤亡太大了!”
王平浑身被汗水打湿,策马来到望楼下。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道:“继续填。今日必须填出一段通道,为明天争取时间。”
“唯!”
王平咬牙返回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