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夜色浓稠如墨。
长安城的四门同时洞开，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上万魏军骑兵鱼贯而出，分为四路，直扑汉军四门外的营垒。
这是司马懿最后的赌注——他赌诸葛亮措手不及，赌汉军连日疲惫无力抵挡，赌一把孤注一掷。
城头上，城头上，司马懿扶着城垛，目光死死盯着城外。
夜风呼啸，带来城外旷野上的气息，夹杂着泥土、枯草和马粪的味道，吹动他的衣袂。他的面色沉静如水，但紧握城垛的手青筋暴起。
儿子司马师站在旁边，小声说道：“父亲，你说诸葛亮会不会早就知道了我们准备这样。”
司马懿平静道：“也许知道。”
“那为何？”
“为父也是无奈啊。”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眼神里满是无力感。
连日来的拉锯，虽然对汉军也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双方都已经十分疲惫。
但他却始终无法阻止汉军填补壕沟。
毕竟壕沟在城外，滚石檑木伤害不到，只有弓弩和床弩对填壕沟的汉军造成一些伤害。
可在汉军井阑、投石车的打击下，木幔的防御下，弓弩箭矢的杀伤力十分有限。
仅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城内的箭矢消耗就达到了三十多万，他们的总共库存也就五十万支，实在耗不下去了。
然而只守着城池，不管汉军在城外的行动，那要不了多久，地道挖到城下，就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
所以他必须要拼一次。
此刻这一万魏军骑兵就是个开胃菜而已。
在西、北、南三城门口处，数以万计的魏军士卒已经严阵以待，准备趁着汉军军营大乱之时，出城突袭。
更远的长安城东方，阴般县方向，一旦成功，长安城将举火为号，阴般新丰沿线的魏军将即刻赶来驰援，几乎整个魏军全军出击！
毕竟诸葛亮在算计，他司马懿又何愁不是在算计？
前些天多次派小股骑兵骚扰，烧毁对方的器械，看似是添油战术，乃是兵家大忌。
但实际上，这却是瞒天过海的计谋。
司马懿就是让诸葛亮知道，自己不敢出城决战，只敢偷偷摸摸地夜袭。
只要让汉军对魏军的夜袭习以为常，就不会认为魏军有真正出城一战的勇气。
到时候魏军大部队真正出城的时候，他们还会以为是像之前那样依旧只是小规模偷袭而已。
届时汉军的前营负责与外面的小规模魏军交战，后营继续安睡。
如此魏军就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然而这种方法或许对别人有效，可面对的对手是诸葛亮，自己这一招连环计能否奏效，让司马懿也始终没有底。
“唉，只能看天意了。”
司马懿抬起头看向远方，东方星辰晦暗不明，西南方星斗亮如白昼。
城外，蜀军各营。
正如司马懿所料，汉军在最近一个月内连续被夜袭骚扰，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应对模式——前营警戒，后营休息。
每次诸葛亮都会把前中后军队进行轮换，如此也能最大程度让将士们好好保存体力。
而马岱的汉军骑兵则是白天休息，晚上一直待命埋伏。
今夜也不例外。
北门外，戴凌率两千骑兵鼓噪呐喊，火把通明。
北营守军迅速列阵，弓弩手就位，箭矢如雨。双方在黑暗中交火，喊杀声震天，但谁都没有真正冲进去。
南门外，夏侯献同样率两千骑兵佯攻，制造声势。南营守军也是老套路，列阵迎敌，弓箭对射。
东门外，秦朗率一千骑兵绕到蜀军东营附近，作势要烧粮草，但并不真正靠近。
姜维的守军列阵戒备，双方隔着一箭之地对峙。
西门外，牛金率三千骑兵无声无息地冲到了蜀军西营外的器械堆放处。
按照惯例，汉军会在这里设伏，马岱的骑兵会从侧翼杀出。
牛金的任务不是烧器械，而是牵制马岱，让马岱无法分兵支援其他方向。
一切都在按照司马懿的计划进行。
汉军各营的前营都被魏军的佯攻牵制住了，后营的士卒们听到前营的喊杀声，却并没有慌张。
这些天来，夜夜如此，他们已经习惯了。
有的翻个身继续睡，有的靠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有的小声嘀咕：“魏贼又来送死了。”
中军大帐中，烛火通明。
诸葛亮坐在案前，左手拿着一卷公文，右手手中握着羽扇，面色平静。
方敏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凉了的茶，却没有喝。
两个人一个镇定自若，一个有些紧张。
毕竟方敏虽然自小在《三国演义》《水浒传》之类的电视剧熏陶下，也知道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之类。
但到了后来研究历史后就知道，这种计谋其实很难真正决定胜负，千百年历史下来，无数场战斗，用到兵法与计谋的屈指可数。
而绝大多数战斗，无非就是一个情况，那就是人多打人少。
两军交战，人多的那一方士气高昂，人少的那一方心里畏惧，双方一个照面，就可能分出结果来。
所以诸葛亮虽然设下了伏兵，可万一魏军顶着伏兵强行攻破了汉军前营，之后形成倒卷，那就是兵败如山倒了。
毕竟行军打仗可没有百分百把握，因而面对魏军殊死一搏，方敏有些紧张也正常。
“丞相，你说司马懿会不会上当？”
方敏问道。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公文，右手轻摇羽扇道：“谋算之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兴许司马懿不敢出城，但只要出城，就必然会中伏！”
他对自己的伏击计划十分有信心，因为整个军营都是他按照八卦阵所设，各门户关闭，伏兵埋藏地点都有迹可循。
即便魏军真的攻破了前营，前营将士们军心溃败往中营方向逃窜，也绝不会倒卷到伏兵的位置。
反而诱敌深入，让追击的魏军深入汉军营内，届时就可以分割逐个击破。
所以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那就好。”
方敏见诸葛亮成竹在胸，心情稍微平静了许多。
前营方向喊杀声越来越大了。
甚至火光冲天。
有卫士进来禀报道：“报，魏贼已冲入丙字营，正在焚烧器械，马将军已经率众前去堵截。”
“嗯，再探。”
诸葛亮点点头。
现在的流程还是跟前段时间一样。
魏军声东击西，佯装袭击其它营，实际上瞄准的依旧是汉军的器械。
有的时候他们也会玩真的声东击西，比如今天可能装作要烧汉军的器械，实际上却是攻打南营或者北营去了。
只是这些营寨都有大量栅栏、陷马坑，魏军几次来袭都讨不到好，反而更加损兵折将。
过了片刻，卫士慌慌张张地进来道：“报，出城了，出城了！”
“擂鼓吹号吗？”
方敏连忙问。
司马懿的算盘很简单。
依旧按照之前的布置，频繁骚扰汉军。
汉军习以为常，不会太警惕，只会让前营和马岱的骑兵攻杀打发了他们。
此时司马懿城中的骑兵全部杀出来，两万多人猛攻汉军前营。
一旦汉军前营抵挡不住，就是全军出击，城内八万人，加上城外四万人，除了极少数驻守华阴的以外，将对汉军发起总攻。
而诸葛亮的思路也简单，一旦魏军出动，立即就擂鼓吹号发信号，届时全军同样戒备，展开反击。
这种混乱状态下，出现擂鼓和吹号角是不会引起敌人怀疑的。
因为遭遇突袭也同样得擂鼓吹号聚兵。
所以此时擂鼓吹号，几乎就是在魏军刚刚出城的时候，汉军就能迅速集结起来，等魏军冲入他们的陷阱之中。
然后诸葛亮沉吟片刻，伸手道：“不急，再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
又有卫士匆匆进来道：“报，魏贼出城的兵马仅千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