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回来了,可要沐浴更衣?”
室内,晴雯悉心解下林黛玉身上的鹤氅、腰间的系带,将衣物都抱在怀里,低头询问着。
林黛玉坐到茶案边,脑中的思绪依旧是十分杂乱。
待听了晴雯的提议,倒也觉得泡个澡解解乏不错,便颔首应了。
“多烧些水吧,有劳你了。”
话说出口,又察觉有些不妥。
迎着晴雯明亮的眸眼,林黛玉忙解释道:“我自己洗就好。”
晴雯怔了怔,脸上渐渐泛红,抱起衣物遮在面前,支支吾吾道:“我本也没那样想,少爷真是的……”
说罢,便快步逃了出去。
林黛玉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发苦。
‘受了妙玉的影响,我便有意谨慎些,怎的好似又弄出了差错来。’
‘我本无意撩拨她们的啊。’
叹了口气,林黛玉身心俱疲,无力再考量这些事了。
明明在自己的身体里时,这样与姐妹们、丫鬟们说话相处,彼此都会觉得舒适,自己也显得较为平易近人,可在李宸的身体里,似乎就不行。
但李宸对待下人也是十分宽容,方才那场景,他恐怕就会顺水推舟唤上晴雯了。
自己只是在扮演他,甚至还努力克制,却不知为何总会积累麻烦。
径直坐在案前,林黛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铺开纸张,提笔蘸墨,打算摒弃杂念,先留下她心中记挂的要事。
“七月七日,于月华庵见妙玉师父,身心无恙,不必再探,专注于乡试。”
“另有曲珩、褚砚二人乡试后有心拉拢结社,又做何考量?”
“府中一切安好,添仆增田,邹夫人只催促读书一事,乡试是为府中头等要事,尽皆在意……”
写到此处,林黛玉不觉脸色微红,轻抿嘴唇,又在最末添下一句,“劝君关山须早度,惜取人间第一枝。”
搁下笔,外头传来香菱的呼唤声。
“少爷,水烧好了。”
林黛玉回过神来,收好书信,起身出门。
见是香菱抱着一应梳洗用具站在廊下,不觉偏头疑问,“怎么是你来了?晴雯呢?”
香菱柔声道:“我刚是在门前遇见她,见她脸上烧得厉害,不知是不是染了风寒,她也说身子不适,便回去歇着,让我来服侍少爷了。”
又一低头,香菱难为情的嚅嗫道:“院子里的小丫鬟和嬷嬷,我也打发出去了,少爷就和我来吧。”
“连日来辛勤读书,科考之期又临近,少爷身上定是积攒了不少疲乏,便由奴婢为少爷解解……”
林黛玉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一把抢过香菱手上的锦盘,便飞奔出门,“不必了,我自己就足够,不要让人进门来!”
面前一阵风吹过,将香菱额前碎发卷起。
她怔怔地呆愣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心里不觉疑惑,‘这怎么和晴雯说的不一样?她不是说,少爷要洗那种的吗?’
‘难道……少爷只是想和晴雯洗?’
香菱嘴角一苦,只得轻叹口气,往旁边的耳房里,再探视晴雯的情况。
‘倒把我害得好苦,难得期待,少爷归京来都还没碰过我一下……’
……
又过一日,林黛玉再睁眼时,入目已经是一处陌生景象。
唯有床边挂着的湘妃色帷帐还略显熟悉,其余床上的雕刻纹路,四周的挂饰,她皆未曾见过。
心下谨慎,左右环顾,竟是没有人陪床,林黛玉松了口气,不觉暗暗思忖,‘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李宸竟然将姊妹们都送了回去,未再留宿。’
‘难道是前几日我寻他的那次,他真听进了心里?’
林黛玉微微颔首,以为这种可能性很高。
毕竟自己也是为了他考量,明明换在自己的身子里,无论读书,还是习字都更为方便,随心所欲,无人管束。
本就不该将大好时光用来寻姊妹们胡闹。
轻吐口气,林黛玉取下挂在一旁的中衣,合身穿上。
慢慢起身,踏上绣鞋,往外走着。
待一出帷帐,便听得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也不知咱们做的这些,于李公子能有多少用处。他先前连中小三元,程文程墨不知看了多少,再费工夫看咱们写的这些,若是画蛇添足,反而不美了。”
又一道清脆女声开口安慰,“三姐姐,你忧虑这个做什么?左右是林姐姐让做的,肯定没差。”
“难道你是觉得做得不好,便没脸去镇远侯府吃庆功宴了?我倒觉得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
“净瞎说!我才没这个意思!”
屋内的林黛玉忽而顿住脚步,怔怔重复,“庆功宴?什么庆功宴?”
姊妹们没走,还说着她全然不了解的事,林黛玉心中忐忑,忙来到案前,打开抽屉翻阅,果然寻到了李宸先前留下的信笺。
“我察觉姊妹们皆对我暗含情愫,为维系感情,帮你巩固地位,我自作主张答应在镇远侯府为她们摆庆功宴,你若不愿,在林府也可。”
“但一口回绝,朝令夕改,恐招姊妹们怀疑,更讨她们不喜。”
“其次,书册应当已经编纂完毕,我虽已通读,仍须你送到我手上,在姊妹们面前做足全套。”
“切记切记……”
读完以后,林黛玉眉间拧作一团,想要发作,却又担忧外面的姊妹们会听见,只能隐忍不发,自己腹诽。
‘呸,什么大妇?再说,你哪来的姊妹?你只有一个在外戍边的兄长!她们与你什么相干?’
却在此时,外面响起了叩门声,是薛宝钗询问,“林妹妹,可醒了?”
林黛玉忙将信笺藏起来,转身呈出笑脸,道:“宝姐姐,怎么了?进来说话吧。”
薛宝钗闻声推开了门,翩然凑近,目光在林黛玉脸上停留片刻,并没察觉什么异样,便道:“要编撰的书目今日装订好,交代我们的差事已算完成,就该回去了。”
顿了顿,薛宝钗忽然唤了一声,“李公子……”
林黛玉端坐不动,等了片刻才仰头看她,一脸茫然,“宝姐姐,你怎么不说了?师兄怎么了?”
薛宝钗释怀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李公子文气斐然,想必乡试不会让人失望,只等酒宴那日了。”
林黛玉适时笑道:“宝姐姐若是想祝福他,等一会儿他来了,当面与他说一声也好,便也不必让我转达。”
“你们二人在外面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私下里一直熟悉。在扬州时我都知道了薛家二房的薛蝌、宝琴妹妹,在替师兄维护外面的生意,都是姐姐有意为之的吧?”
“姐姐不服输的模样还真是一成未变呢。”
薛宝钗闻言,脸色讪讪,垂下眼帘,小声道:“倒也不尽是林妹妹想的那样……罢了,不说这个,我在外面等你。”
薛宝钗轻抚胸口,心中思忖,‘倒与我设想的不大一样,今日的林妹妹说话还是这般毒辣,而且还真不算计较,便是薛家二房的事也是如此,仅仅调侃了我几句,难道说是我多心了?’
‘再观察观察吧……但愿是我多心了。’
回眸望了一眼,见林黛玉就安静坐着,微笑的望着她,一动不动,薛宝钗眨眨眼,又道:“林妹妹,你不去将书送去吗?还是说,差人送去?”
林黛玉当即起身,不假思索道:“送,我去送!”
薛宝钗微微颔首,不再置喙,转身出了门。
待门一关,林黛玉颓唐的坐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
轻轻捂着胸口,感受着心脏砰砰跳不停,心里暗道:‘宝姐姐恐怕是察觉了什么,方才她先叫一声“李公子”肯定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她是不是在怀疑……我是李宸?’
幸亏林黛玉对李宸的风格已足够了解,才能如此自然地说出那些像是李宸才会说的话。
可偏偏要用自己的身子如此演戏,就似是被鸠占鹊巢了般,让林黛玉不禁懊恼。
“这李宸运气当真好,他回到京城的一应表现,先落在了姊妹们眼里,我就需得配合着行事,免得前后性情有所不同,惹人怀疑。”
“宝姐姐更是心细如发,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若真是被她猜出了,那才是完了……难道只能这样一直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