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还是林黛玉忍受不住,率先开口。
“香菱寻到了家人,你可有别的家人?想不想也寻一寻?”
晴雯手上一顿,怔了片刻,随即道:“我倒也没什么别的家人了,只有表哥表嫂,应当还在荣国府做事。”
“我来了这里,就没再联系。表哥是个老实人,表嫂在府里的名声不好,我也不愿来往。”
林黛玉微微颔首,叹息了一声:“倒也辛苦你了。”
晴雯眼中一红,抬起手背迅速拭了下,笑着问道:“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只因香菱找到了娘亲,少爷替她多做了些事?”
“我虽不如她,却也不羡慕。如今我过得就很好,比荣国府强得多了,至少不用与人争吵,受人的白眼了。”
听她说得情真意切,林黛玉心里也松了一大口气。
晴雯来到镇远侯府本是阴差阳错,但那场赌局林黛玉也尽了一份力。
能让她在这里过得快乐,便是林黛玉乐见的。
慢慢坐起身来,看向晴雯,林黛玉笑盈盈道:“你能如此想自是好的,但你和香菱在我房里,都一样重要。她有的,你自然也应当有。”
“不然我岂不成了厚此薄彼的?既给香菱做了事,也少不了你的。”
晴雯脑中轰然一响,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娘亲自是找寻不到了,除此以外,那她和香菱的区别可就不多了。
‘少爷这话……香菱有的,我也要有?香菱有娘家,也开了脸。我没有娘家,却还没开脸。’
‘少爷所指的,莫不是……’
垂下头来,晴雯满脸绯红,压低声道:“少爷,我知晓了,今晚我就留下来陪您吧……”
林黛玉正解衣扣,闻言立刻又把衣裳拢上,愕然问道:“这是为何?”
晴雯抬起头,嚅嗫道:“我知道,先前每一次少爷考出好功名,都会叫香菱过来侍寝。”
“今日她不在,我该顶上才是。只是我怕自己太生疏,少爷不满意……能不能再缓一缓?”
林黛玉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可晴雯满脸期盼地望着她,她便也不忍心做出伤害她的事。
撑着笑脸,林黛玉稳住晴雯的肩头,隔开些距离道:“那你就留下来吧……只不过你一个……”
忽然心有所感,林黛玉往外偏头看了眼,窗外竟然有个模糊的人影,让她心头一凛。
快步下床,推门一看,竟是小红正鬼鬼祟祟的躲在窗棂下。
林黛玉不禁皱眉询问,“你这是?”
小红慢慢站起身,尬笑道:“少爷,我来的不是时候……门子那有您的书信来着,我就顺便捎进来了。”
书信呈上去,小红双手不自然的摆弄起裙边,道:“少爷,我就不留下来了吧……你,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
说罢,就一阵风似的逃了。
晴雯适时也跟了出来,有些气恼地看向小红离去的方向,又仰头追问林黛玉:“少爷,我一人怎么了?”
林黛玉收回目光,抽了抽嘴角,“我想说你一人就别睡在我脚边了……照常睡着就好。”
……
翌日清早,
留宿部堂的林如海早早醒来。
在院中简单梳洗了一番,便重新回到正堂,准备处置今日政务。
今日是户部堂会的日子,不得马虎半分。
林如海步入会堂,先在下首位子坐了,将最核心的位置留给比他高半级的户部左侍郎王侍郎。
陆续进来的户部官员纷纷上前与林如海问好,林如海一一颔首应过。
直到锣声敲响三声后,王侍郎才姗姗来迟,脸上还带着倦色。
往堂中扫了一眼,又朝林如海拱了拱手,谦逊道:“林大人,你上座罢。近来大事都压在你手上,这些人今日来也是向你禀报的,我自当旁听。”
林如海没有过分客气,略辞让一番,便转向了主位。
坐定之后,环视满堂官员,清了清嗓子,林如海开口道:“诸位,今岁已近冬日,户部年底核算将启。各司、各清吏司务必加紧催收,将手中差事理出眉目,限期呈报,凡有拖延迟误者,本官定按例参处。”
“是!”
各堂官齐声应下。
林如海微微颔首,环视周遭,抬手道:“开始罢。”
当先上前的是度支清吏司郎中。
展开手中的公文,躬身禀道:“禀林侍郎,卑职奉旨巡查九边军屯,今已毕。”
“各卫所今年屯田收成,较往年多了三成。军士自种自食之外,能上交的盐粮、草料,也比往年多了不少,这是各卫所的细册,请大人过目。”
林如海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
郎中心下忐忑,频频抬眼去觑他脸色,却见林如海面上波澜不兴,瞧不出喜怒。
待合上文书,林如海目光落下来,轻吐口气,赞许道:“不错,九边军屯历年是亏空大户,今年能有此成绩,可见你下了一番功夫。”
“各卫所的数目清楚明白,账目也对得上,没有虚报。回去之后,将那些做得好的卫所列个名单上来,本官要上表请奖。”
“至于那些仍拖后腿的,也要写明原因,不可含糊。”
郎中面露喜色,躬身道:“是,下官回去便办。”
郎中占得头彩,待退下后,其余户部堂官的问题也都微乎其微,轮到工部派来的郎中上前时,额前已满是细汗。
只读起清单,便已是磕磕绊绊。
“禀林侍郎,我部奉旨赶造军器。弓一万张、箭五十万支、刀五千口、甲两千副……但铁料不足,工匠也不够,如期完工……有些吃力。”
林如海听完,抬眼看了那郎中一眼,不疾不徐的问道:“那你是来诉苦的,还是来要东西的?”
郎中支吾着开口,“下官,是想请大人通融……”
“通融?”
林如海冷声反问,一瞬间室内的气氛便已凝固。
“铁料的调拨、匠人的征调,皆有定例。你工部若有不足,该先去求你们尚书向陛下请旨。”
“旨意下来,我户部自当照办。没有旨意,你到我户部来要,是要我越俎代庖,还是让我替你尚书担这个责任?”
郎中躬着身子,不敢抬头,连连告罪。
“回去吧,该找谁,找谁去。”
林如海没有再顾及他,环视周遭,瓮声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