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会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坐在下首始终一言不发的王侍郎,此时静坐不动,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待最后一名官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侍郎才缓缓站起身来,朝林如海拱了拱手,面上带着些许感慨。
“户部得林大人来统筹调配,实是我部一大幸事。今日你这令雷厉风行的手段,老夫也不得不佩服。”
林如海还礼道:“王大人过誉了,眼下可是还有话说?”
王侍郎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四下望了一眼,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二人移步到王侍郎的班房。
小吏奉上茶来,便悄悄退了出去,回身将门窗掩好,守在了外头。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只茶水蒸腾着热气。
王侍郎抬手请着林如海先用,随即低声道:“林大人,有一事本官早想与你说清。王璟那孩子,实在是府中教导无方。”
“万万没想到他因一点私怨,便做出这等下作的手段来。本官在这里,给您和李解元赔个不是。”
“您大人大量,莫要与他孩童一般计较。心思如此狭窄之人,将来也难成气候,本官已重重责罚了他。”
一面感慨着,一面起身,要与林如海作揖行礼。
林如海抬手虚扶,道:“王大人不必如此。”
王侍郎顺势坐下,苦笑道:“本官已重重责罚了他。只是……四殿下那边,还望林大人能帮着美言几句。”
“那孩子虽不成器,到底是我王家的血脉。”
林如海沉默片刻,手忽而离开茶盏,悠悠道:“王大人,有句话在下不知当不当讲。”
“请说。”
“府上公子也并非年少无知,而是从小众星捧月,被人捧得太高,自以为聪明绝顶,便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
“可天下人,不全是贾宝玉。”
王侍郎脸色讪讪,“老夫……受教了。”
……
城南,月华庵,
薛宝钗赶在晌午之前就到了。
秋日的山门依旧香火鼎盛,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
轿子停在松柏荫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小沙弥尼上前问候:“女施主,有一间茶室空出来了,请随我来。”
薛宝钗放下了手中的账目,欣然点头。
在莺儿的搀扶下,落下车轿,款款穿过青石甬道,步入茶室。
这间茶室比上回来的还要窄小一些,没有纱帘隔挡,只是一张小小的木案,案上铺着素蓝的桌布,两边各放一个蒲团。
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和几碟素果。
小沙弥尼双手合十,问道:“女施主是来解惑的?可有在这边熟识的师叔?我替您去传话。”
薛宝钗微微颔首,“还请帮我邀妙玉师父前来。”
“妙玉师父?”
小沙弥尼一怔,为难道:“妙玉师父是我们这里结发修行的师父,并非本庵的正式弟子。非不得已,她不会出来面见香客。”
“如今还有好几位师叔在山上,施主可否另选一人?”
薛宝钗摇头,“还请小师父帮我传个话,只说故人前来便是。”
“哦。”
小沙弥尼应了一声,双手合十,退身去了。
过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妙玉一身海青衣,头戴巾帽,脚下却是生风,嘴角眼角都含着掩不住的喜色。
于她而言,故人前来,还能是谁呢?
这京城中就没有几个人算得上她的故人。
‘难道说是李公子中了解元,来看望我了?怎么偏生挑晌午这么明亮的时候?真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妙玉心头想着,脸上也不觉生出了些许羞涩。
可等她迈过门槛,看清茶室里坐着的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
迎面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声音也冷淡了下来。
“请问,您是?”
薛宝钗放下茶盏,抬眼一瞧,热络地迎着她往旁边坐。
“妙玉师父,您忘记了?前不久我曾来这寺中,受您解惑来着。”
妙玉平日里不常参与这种场合,见过的香客屈指可数,自然记得清楚。
坐于蒲团,妙玉略一思忖,便柔声再道:“哦,原来是您。今日又是有何事寻我?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难以排解之事?”
虽然说心底大失所望,但妙玉还是迅速地进入了状态。
薛宝钗听闻此言,脸色便显出些许不自然来,手指摩挲着团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父,是这样一回事……我有一名极为要好的姊妹,她还是闺中未出阁的姑娘,却属意一位公子。”
妙玉本来还没什么兴致,听到这里,顿时眼睛一亮,将茶盏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点头道:“世间烦恼,多由‘属意’二字而起,施主不妨细说。”
薛宝钗颔首,“本来这没什么要紧的。只是近来我忽然发觉,她似乎与那位公子……有了逾矩之事……”
妙玉怔了怔,上下打量了一遍薛宝钗,见她这具凹凸有致婀娜多姿的身段,便忍不住蹙眉问道。
“施主,您当真有这么一位姊妹吗?”
薛宝钗连连点头,“正是,若非如此,我寻师父过来断不会是插科打诨的。”
妙玉嘴角微抽,还是确认道:“那不如说说,您这位姊妹平日里是怎样的女子?是性格刚强如烈火,还是温煦如春风?”
薛宝钗蹙眉想了想。
林妹妹的性情还真是比较复杂。
初时以为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病美人,可后来面临大事,她也能将姊妹们护在身后,果断飒爽。
平日里待人处事却又温柔体贴。
最终薛宝钗摇了摇头,道:“倒也全都有些,说不上哪方面更深刻。”
妙玉点了点头,念了声佛,含笑道:“看来在你心目中,这位姊妹竟是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水之性,方圆随器。”
“施主这位姊妹,恐怕不会做出你说的那种轻浮之事。这当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即便没有误会,以她的性情,做出什么事来,也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不会贸然行事。”
薛宝钗微微颔首。
她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更能让她信服。
犹豫片刻,薛宝钗又抬头询问,“师父,那你以为,我该如何与他们二人相处?是佯装不知,还是深究此事?”
妙玉眨眨眼,反问道:“与他二人如何相处?施主,你与这位公子也是相识的?”
眼神一眯,薛宝钗脸上添了些许红晕,妙玉却是了有所悟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