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模棱两可、可对可不对的,便都算不对。有两位贡监生也是因为心中压力,发挥失常,复核不过被革去了功名。”
“那两人我是识得的,当真并不觉得他们的学识有错,或有人脉与座师舞弊。”
“朝廷这么做,无非是要给京城的落榜学子一个交代罢了。”
曲珩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落第学子之心,原可体谅,只是此事来得蹊跷了些。”
“直至王璟入狱,坐实罪名,剥夺了举子身份,朝中弹劾王家家风、管教子弟不力,便能看出端倪了。”
“座师是苦于身处那个位置,幸好有社首陪同,不至于更惨烈些,过不多久应当就能出牢了。”
林黛玉微微颔首道:“此事你们不必过于担心。座师虽爱惜名节,却也是个理智之人。”
“如今又不是国破家亡的时候,死节二字,不须提。座师是个明白人,想得通的。”
众人闻言,便知林黛玉在狱中与座师有过深谈,都放心地舒了口气。
曲珩抬头望了望天色:“湖面起风了,咱们回堂前罢。”
“好。”
……
一行人回到堂前时,原本的装设已经撤去。
条案上只留了笔墨纸砚和一应书册,只待研讨学问。
在迈过门槛之前,忽有小厮行色匆匆,上来传讯。
“李解元,外面有人寻来,自报是您的友人。”
周围人尽皆看来。
林黛玉则心中一喜,知道是薛宝钗来了。
颔首过后,朝向众人,“看来是之前交代过的事有着落了,诸位稍作片刻。”
随即便受小厮指引出门。
直到来到门前,一架青帷小轿停在最前方,后面跟着两架马车,上面分别拉着不少木箱,用稻草遮掩着。
林黛玉快步走到轿前,拱手行礼,“宝姑娘,此行多有劳烦了。”
薛宝钗打起轿帘,探出头来。
今日面上遮着一方红纱,只露出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眼波流转间,看得林黛玉微微一怔。
宝姐姐这番打扮,倒是不太常见。
薛宝钗低声应道:“李公子客套了,先前我便答应过,既有所需,尽力而为。”
“所幸李公子交予的这桩事并不难办,只怕耽搁了你的时辰。”
林黛玉连连摇头,自己这样叨扰宝姐姐心底本就有些过意不去。
但为了更出色的扮演好如今的身份,她还是不得不这样做。
毕竟让李宸来做,或许也是会麻烦宝姐姐。
那倒不如自己来做,她还会记得这一份情而补偿回去。
“没有耽搁,非常及时。此时正值研讨学问初开场,送得恰到好处。”
薛宝钗回身吩咐了一下,莺儿便掀帘下车,将一个名册双手递到林黛玉手中。
薛宝钗又道:“李公子,所有人的籍贯所对应的土仪都已记录在册,念想来路皆有明确记载。请你核实。”
林黛玉看也不看,直接收入袖中,拱手道:“宝姑娘做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便不看了。”
“明……”
本想说,“明日请宝姐姐喝茶”。
忽然记起明日是换身的日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黛玉再改口道:“过些时日,我再去丰字号拜访。”
薛宝钗眉眼一弯,点头道:“好,我必扫榻以待李公子。”
目送林黛玉离去,薛宝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自己被这般信任,还得了承诺,感觉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方靠在引枕上,舒了口气,却忽而记起府里的事,忙扬声道:“李公子且慢!”
林黛玉脸色一怔,回过身来,靠近问道:“宝姑娘可还有事?”
薛宝钗颔首道:“我这边倒没事。只是林妹妹那头有事。她想资助东府,重塑天香楼,需要些银钱。”
“但不好直接与东府来往,便想资助秦家的弟弟秦钟,让他随丰字号做事,学点学问。”
“这边还得我们去交涉,也要花费些银子,不知你如何看待?”
闻言是帮助秦可卿的事,林黛玉便觉得没什么不妥,颔首应了下来。
“有宝姑娘监督做事,那便没什么。”
薛宝钗道:“好,李公子快去吧,有些耽搁久了。”
林黛玉摇头转身,心底却不觉腹诽,‘怎么忽然想起资助东府了?李宸他无利不起早,何时这般好心?’
而后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他该不会对可卿打什么主意吧?’
……
再回到堂前,林黛玉的脸色便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曲珩见她面色有异,凑过来宽慰道:“社首,即便没有准备周全,也不妨事。”
“如此短的时间里,在京城中网罗各地土仪,本就极为不易。”
“我等又不是商贾之家,没那个门路,也对江南没那般了解,他们心中有数的。”
林黛玉摇头道:“无碍,那边已经备好,要发放了。”
曲珩眨眨眼问,“那社首在思虑何事?”
林黛玉随口扯谎,哂然一笑道:“没什么,方才想起一个题目,略有所得,想着待会儿如何与大家分享。”
曲珩连连拱手,满脸钦佩:“不愧是社首!能五经同修,还能兼顾心学,这一会儿便‘格物致知’有所得了。我等佩服,佩服!”
林黛玉尴尬地搔了搔头。
适时,小厮们入场,开始陆陆续续发放礼品。
每人接过一个包裹,皆是一头雾水地打开。
过不多时,堂前便扬起了惊叹声。
“这……这是湖州善琏的毫笔!”
一名贡监生双手捧着笔,手臂发颤,眼眶泛红,“我自幼便用这个。离家三载,再不曾见过了……”
“你那是毫笔?可我这不像啊。”
身旁另一人展开包裹,却见其中还包着一层油纸,“苏州采芝斋的桂花糖?上次吃,还是孩童之时啊……”
堂中声音越来越杂,不少人哽咽出声,便是京城的那些士子,都得了更为珍贵的礼物,照顾周到,无一例外。
曲珩走到堂中,扬声道:“诸位,手中的礼物可都收到了?”
“这是今日社首特地为你们备下的,各人老家之物!念你们思乡情切,聊表寸心。”
满堂人旋即起身,不少人盈着泪水,向林黛玉拜了三拜。
饮过酒,本身情绪就敏感,容易波动。
“社首高义!”
“社首!”
林黛玉面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拥戴声,似乎要将房盖顶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