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随之起身,抬手虚扶,含笑道:“即得诸位之心,便不枉费这一番功夫。”
见得堂中不少人抬袖拭泪,隐有呜咽之声,便是近旁的曲珩、褚砚、刘平和,也是动容得红了眼眶。
林黛玉心中不免感慨,‘这外间的儒生文人,倒还真与闺阁中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这等小事便如此轻易地流露感情,倒似是府里面的姊妹们才会做出来的事,该说他们心性敏感还是率真?’
顿了顿,又暗叹,‘难怪自古以来,闺阁诗词总被称之为文人隐喻,抒发郁郁不得志的寄托,看来是心境相通,本无二致。’
待众人的声音渐渐安静,林黛玉再开口道:“既承诸位不弃,便算开了场。如今,我们正式切磋学问。”
“今日由曲兄主持,静之兄记录文会纪要。我们共有两项要事。”
“其一,回顾今年乡试试题与命题所向;其二,以文社立身,著书立说,巩固文坛地位,向京城昭示我等文社初立。”
此言一出,满堂肃然。
林黛玉再趁热打铁道:“文社当著两部书,一曰《四书典制新编》,一曰《本朝经世文编》。”
“兼顾学术与实用,为科举辅翼,为士林指南。此非一人之力,需大家同心同德,共同完成。”
“现在由褚兄为大家细说分晓。”
下方褚砚起身,朗声道:“京城文社,不说上百,也有数十家。年年乡试之后,结社成风,已成定制。欲立社,须有著作方能立身。”
“今蒙社首赐名‘行社’,取《尚书》‘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之意,兼及《礼记》‘力行近乎仁’。”
“行社之名,取意于行,行胜于言。当今文风,空谈者多,务实者少。我等当以身作则,以行践言……”
众人听了文社的名字,又是一番探讨,惊叹于社首的用心良苦。
议论后,林黛玉抬手下压,道:“既无疑议,便请诸君各归其位。”
以文会友正式开始。
举人们探讨文章、切磋学问时,专注非常,彼此辩难,引经据典,满室喧嚣。
林黛玉身处其中,心中畅快竟以为比与姊妹们吟诗作对更胜几分。
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天生便属于这种场合。
至今以来所学的经史子集,挑灯夜读的苦功,得到了志趣相投的一些人,彼此之间的欣赏。
又因为那一次开场,赚得了所有人的眼泪,当在她发言时,全场便是落针可闻。
待她说完后,又掌声雷动,将文会议题一次次推向高潮。
但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又过了两个时辰,已经是入夜了,便不得不散场。
曲珩维持秩序,送大家离开。
刘平和则靠近林黛玉,将此次会议的纪要双手奉上。
“社首,请您过目,可有遗漏?”
林黛玉接过,翻过一页,一扫不觉笑道:“怎得还把赠礼一事记在头前了?”
刘平和肃然道:“社首为行社操持至此,此等情谊,合该载入纪要。何况这是头一场,不能有片言疏漏。”
林黛玉闻言,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正色道:“静之兄,可还记得我们结社的本心?”
刘平和怔了怔,答道:“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切磋文章,不论政事。”
林黛玉满意地颔首,学着父亲铁面无私的模样,瓮声道:“正是如此,纪要之中,只录文章事。旁的,不必提了。”
刘平和面有愧色,躬身一拜:“是在下狭隘了,这般反倒折煞社首,似为邀功,实在不妥。”
“今夜我便重抄一遍,明日再送社首过目。”
林黛玉温声道:“辛苦你了。”
刘平和连连摇头,“此等琐事,不过机械重复,不足社首操心之万一。”
曲珩去而复返,见二人相谈甚欢,站在其中笑道:“静之兄若还不尽兴,怕是不妥了。”
“社首尚未及冠,夜里还要归家,宵禁之前在外留宿,可不合规矩。”
林黛玉讪讪一笑,“正是,该回去了。”
“社首随我来,马车已备好。”
刘平和拱了拱手,一行人送林黛玉出门。
登上车时,还有不少社员在门前相送,拱手作揖,口中念着不舍。
林黛玉招了招手,扬声道:“诸位告辞,下次再会!”
而后车轴一动,林黛玉落下了车帘,靠在了引枕上,心头畅快,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这文会竟如此有趣,还真是不虚此行。’
‘我将文社定为每十日一会,如此便能每次都由我来主持了,甚好。’
忽然想起李宸,心中不觉思忖,‘眼下李宸应该在家中独坐,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低头嗅了嗅自身,满身酒味,口中也是浊气,不觉讪讪,‘算了,饮了这么多酒,去了定要被他笑话,还是回去沐浴梳洗吧。’
过不多时,林黛玉只眯了一会儿,马车便已到了府前。
到二门下车,香菱和晴雯已在门前迎候,她们身后还站着春桃。
两人左右搀扶着,林黛玉苦笑道:“这是做什么?我没喝多少酒。”
晴雯捏着鼻子,一脸嫌弃,“还没喝多少?身上都有酒臭了!快回去将这身衣裳换下来,好好洗洗,不然都洗不净了。”
香菱在旁柔声道:“少爷,房里已备好了醒酒汤,喝完之后便去沐浴一番。”
“而后也该去正堂了,不然这副样子去见老爷、夫人,定要挨训的。”
春桃也道:“没错。”
“恰好这会有家书传回,是大少爷的消息。老爷、夫人还顾不得二少爷呢,快去拾掇拾掇吧。”
林黛玉尴尬地笑笑,心中又盘算,‘李宸兄长的消息?倒是许久未见。’
……
正堂上,李崇坐在一旁,听邹氏读信。
邹氏捧着信纸,缓缓念道:“中秋佳节,儿在边关遥祝父母大人安康,并问弟弟安好……”
“听闻宸哥儿连中小四元,儿诧异之极,惊为天人,不知宸哥儿如何一朝开窍,竟有如此翻天覆地之变化,初时还以为是同僚打趣。
“若得此信,望弟弟回信一封,细说这几年的经历。”
翻过一页信纸,邹氏又读道:“儿在边关一切安好。眼下圣上北巡,九边处处戒严,待遇比先前好上许多。”
“只是边关局势愈发紧张,似有开战之兆,原本拟归家之行,只得推迟。”
“或待明年、后年,或待战事平息。至于母亲先前信中提及的几位千金,儿一一过目,皆觉德容兼备,自惭形秽。”
“儿尚无官职在身,也不及弟弟解元之才,更觉前途无量者方堪匹配,若能娶得如此佳妇,想来也是沾了弟弟的光。”
“只是成亲之事,须待儿归来之后再议。若其中有急于出嫁的姑娘,便烦母亲婉言相告,莫误了人家。”
邹氏念完,不忍感慨,“老大的性子还是这般稳重,让人省心。只是老实本分,怕他在边关吃亏,总受人排挤。”
李崇却道:“妇道人家,少有见识。在军营中,这样的性子反倒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