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原以为薛宝钗要说什么正事,谁知一开口竟是这般骇人听闻的问题,实在让他始料未及。
接过了莺儿送上的手帕,揩拭了下嘴角,李宸垂着头,满心疑惑。
‘昨晚在天香楼时,宝姐姐便似意有所指,今日竟又来求证……可我和林黛玉,什么时候到那一步了?’
李宸实在想不出,是有什么催生了薛宝钗这般念头,心思百转,忽而又能理解通透了。
‘兴许是林黛玉的小醋坛子打翻了,在薛宝钗面前宣誓了主权,故意放出风声,让薛宝钗误会?’
嘴角一勾,李宸暗忖,‘那我就配合着她表演吧,戳破了也没意思。’
再抬起头,李宸讪笑一声,含糊其辞道:“薛姑娘问这个……是想做什么?”
听得李宸并没有否认,薛宝钗脸色一怔,不知不觉间身子靠近椅背,有了支撑,才泄了这口气。
向来处变不惊的薛宝钗,此刻手臂却又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待她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才堪堪止住抖动。
抿唇压下心底的思绪,薛宝钗淡淡吐出一句,“并没什么要事。”
眉眼一垂,继续道:“近来林妹妹略有些迟钝……我只怕是误会了什么,错想了林妹妹。”
“若真到了那般地步,平日里我自会叮嘱她几句,为了您二人的名声考量,还是不宜张扬才是。”
薛宝钗自觉说了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内心慌乱,抬头偷觑了眼。
李宸递上台阶道:“原来如此,倒让你多忧心了。”
而后端起茶盏,又轻抿了口。
两人又这般坐了会儿,谁也不言语。
直到李宸见薛宝钗脸色慢慢恢复如常,便欲起身,“薛姑娘这边若没有别的要紧事,我便先回去了。文社那头还积压些事,等着处置。”
薛宝钗面色纠结一闪而过,“李公子,稍待,我还有一事想问。”
再抬眼看向屏风后候着的莺儿。
莺儿会意,进门又添了一回茶水,便提着茶壶退出去,道:“姑娘、李公子,我再去取壶水来。”
门随即闭合,屋内的光线都暗了些许,朦胧的浮光打在二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纱。
彼此的目光在昏暗中相触,气氛便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李宸揩拭了一下鼻尖,笑问,“薛姑娘,不知还有何事?”
薛宝钗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又松开,终于下定决心,“李公子,恕我冒昧,听闻您在江南时,曾与几位姑娘相熟?”
李宸愕然点头,“确有此事。”
薛宝钗提了口气,问道:“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可称得上友人,在江南时她们帮了我不少,只是如今天各一方,少有联络了。”
薛宝钗闻言,心头稍松,可转瞬又是蹙起。
‘没了联络?宝琴不是曾说,与李公子交好的那几人,曾与李公子同处客栈歇脚?’
‘既有这般亲密,如今却断了联络,是李公子心性凉薄了,还是因他与林妹妹更近了一步,才有意如此?’
心底愈发纠结,薛宝钗紧咬牙关,再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看去,“那李公子,我们算作是什么关系?”
……
林府,
林黛玉掀起轿帘,不等紫鹃搀扶便跳下马车,脚下生风般回了自己屋中。
一边,雪雁正扶着墙练习走路,被她擦身带起的风一刮,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紫鹃在后面赶上,连忙搀住她。
“雪雁,怎么又下床来了?不好生歇着?”
雪雁望了望林黛玉的背影,又伏在紫鹃耳边小声道:“总躺在床上,骨头都要软了,似是再也下不了床了。”
嘴角往房里撇了撇,又问,“姑娘她怎么了?”
紫鹃摇了摇头,“昨晚姑娘和荣国府里面的那些姑娘们一同歇息的,我不知情。”
“只听说姑娘后来曾流过鼻血,当我问过的时候,已经好了。”
雪雁身上一颤,“流过鼻血,这么严重,不会与人起了争执吧。”
紫鹃摇头,“倒也不像,且别在这边议论了,小心一会气头落在你身上,我扶你回去吧。”
雪雁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正是,快扶我回去。”
在林府时,雪雁就常充当出气筒,此刻她慌不迭地就要走,留林黛玉一人在房中安静。
林黛玉独自坐在案边,闷闷不乐地盯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都已是这个功夫了,李宸怎么还不来府里?’
拍了下书案,林黛玉排揎道:‘那厮若有一点自觉,都该来与我解释清楚,好端端的中秋佳节,倒又让他弄成了什么样子?’
心底怄气,林黛玉蹙眉等候,直到日头都高了,过了用午饭的时候,也不见人来,便是愈发烦躁了。
手上空抓了抓,环顾房中四周,无人在内,只几个粗使丫鬟和嬷嬷在庭院中洒扫。
而自己门后的角落里,摆着一对绣着兽头的石锁。
林黛玉站起身来,不自觉走过去,弯腰提起来掂了掂。
稍一用力,腰身与肩背熟练地协同起来,便轻松地将石锁提到了胸前。
分量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是她现今能掌握的。
由此顺势操练了几回,直至额前微微见汗,林黛玉心底方舒畅了些。
再回到桌边,掏出怀中手帕,擦拭额头,又啜了几口水,‘今晚,今晚他总该来了罢。到时候,我再听他如何解释。’
……
丰字号,
后院门内,一架青帷小车悠悠停稳。
史湘云挽着平儿的手臂走了下来。
直到此处,平儿仍是脸色犹豫,道:“云姑娘,我们都没让人通报一声,就这般叨扰宝姑娘,不大好吧?”
“而且我这心里似擂鼓,似是坏事临头的凶兆。”
史湘云偏头看平儿,道:“平儿姐姐,你这胆子也忒小了些吧。”
“这是宝姐姐在外的住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怎就怕成了这样。”
到底是平儿初次未经王熙凤的允许便离开府内,不论史湘云如何说,头依旧摇得似拨浪鼓,“只说些话,我们便就回去吧。”
史湘云眨眼,嘟嘴道:“不说好了夜里还要参观坊市的灯会吗?”
平儿连连推拒,“不可不可,那就太久了,若奶奶问起来,定要责罚我的。”
见平儿执意如此,史湘云便也不强留了,只与她安抚道:“好好好,本就是出来散心的,你别这样绷着。”
“等见过宝姐姐,打听点与你有用的消息做交代,我们就回去。”
说罢,史湘云便就松开了平儿的手。
又在京城中有了新的落脚点,史湘云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如同蝴蝶一般,在廊道中穿过花丛,踩着一阵欢快的步子,很快就来到了后堂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