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素日不常来女儿院里探问,但今日心有所念,也没有让人通传,只自己驻足听了片刻。
不想里头传来阵阵笑声,林黛玉显然并未歇下,正与两个丫鬟在庭院中嬉闹。
一个小丫鬟透过影壁瞧见了门外有人影,转头道:“姑娘,好像有人来了,我去瞧瞧。您自己当心些,别砸着。”
林黛玉头也未回,只道:“不妨事,我已熟练了,你自去忙。”
小丫鬟快步走到院门前,开门一瞧,见是老爷,慌忙要行礼,却被林如海抬手止住了。
林如海透过门缝望进去,脚下闪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的玉儿正举着一对石锁,双臂提拉,气定神闲,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那腰身、那筋骨,活脱脱是个练家子。
素日里只知吟诗作赋的玉儿,何时养成了这般将门虎女的做派?
门前两边架子上晾着花瓣胭脂,此时若换成兵器架,仿佛才更应景些。
林黛玉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正与父亲四目相对。
脸上倏忽一红,连忙将石锁藏到身后,又慢慢放到墙角,
再上前,林黛玉讪讪笑了笑道:“爹爹今日怎么回府来了?昨日不曾归家,我还以为要再过些时日才能见着您呢。”
林如海轻咳了声,问道:“方才你是在做什么?”
林黛玉知道隐瞒不过,难为情道:“操练身体,太医说这样更有利于女儿的身子康养。”
林如海喉头翕动,本想问有没有更体面些的法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实用为先,也只好作罢,林如海转而又问:“你方才手上那一对东西,是哪里来的?我不记得府里有这个。”
林黛玉只好如实答道:“是镇远侯府的邹夫人送的。”
人还没有嫁过去,便已经是人家的门风了。
林如海眉头隆起,实在是难以接受。
沉默半晌,才深深叹出口气来。
“好,仔细了别伤着。”
说罢,便转身往外间离开。
林黛玉目送着父亲离开,深吐了口气,害怕父亲会严厉批评自己,并将自己的石锁丢掉。
一切都没有发生,林黛玉总算能安稳下来。
转头看丫鬟,噤若寒蝉,吓得缩成了一团,林黛玉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慰。
“爹爹察觉了也不能怪你,左右这种事早晚要叫人知道,瞒不住的。”
小丫鬟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姑娘。”
另一头,林如海则是来到了外书房。
合上门,转动暗格,贾敏的牌位显露出来。
拈了三炷香,燃起后,插进面前的铜炉中。
青烟袅袅升腾,林如海深深蹙起的眉头,却久久未能舒展。
“敏儿在天之灵,保佑玉儿康健。”
林如海低声念道:“玉儿近来举止愈发反常,从前只知吟诗作赋的人,如今举起了石锁,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令人一时难以消受。”
“或许是受李宸那小子影响,或许另有缘故。”
“但无论如何,她面上笑意不假,我倒愿意她一直这样笑着,总好过在荣国府时那般受罪……”
……
荣国府,
天色渐暮,王熙凤坐在炕沿边,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养神。
丰儿立在案前,捧着账册,缓缓地念着各处的进出数目。
念到一处,王熙凤忽然开口打断道:“你方才说的,是东巷子里那家的四婆,还是小叶阔巷的四媳妇?这两个分明是不同的人,你难道分不清?”
丰儿被问得语塞,垂头讪讪道:“奴婢……实在记不清了。”
王熙凤捱了口气,不耐烦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成日跟着平儿,也不知都学去了什么!”
丰儿低着头不敢作声。
王熙凤半睁着眼问道:“还没有平儿的消息?真是长了翅膀了,这大半日都不回来。”
正在此时,忽而有婆子进来禀报,“奶奶,平姑娘回来了。”
“呵。”
王熙凤刚冷笑一声,婆子又支支吾吾道:“可似是镇远侯府的车轿送回来的。”
“嗯?你说什么?”
王熙凤瞪大了眼,挺起身来。
婆子连连点头,“门前的门子亲眼瞧见的,还以为是李公子来拜访,结果下来的却是平姑娘。”
话音刚落,平儿便进门来了。
王熙凤一挥手,叫满屋的人都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平儿深吸了一口气,像已将腹稿演练了多遍,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去。
“奶奶,今日是奴婢的错。”
王熙凤却一抬手,将她的胳膊托住了,嘴角勾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哟,这可使不得,妹妹快起来。你要是跪坏了,回头人家镇远侯府找我要人,我上哪儿赔去?”
平儿怔怔抬眼,不解王熙凤这话什么意思。
王熙凤压着肚子里的火,咬牙切齿道:“你这丫头,我给你指了条明路,你倒真走起来了。”
“半天功夫不见,就跟人攀上了关系?你这能为留在我这屋里,倒真是屈才了。”
瞧平儿一脸无辜的样子,王熙凤又道:“还装模作样作甚?谁送你回来的?”
平儿忙解释,“是李公子派人送我回来的不假,可那只是偶然在宝姑娘那边遇见的,并非奶奶想的那样……”
“哼。”
王熙凤冷笑,“你一个丫鬟,值当他如此对你?”
平儿垂头诚实道:“他想让我替小红过去做事,我没肯。”
“那你还倒是忠心呢。”
王熙凤收敛起面色,将账本递了过去。
“行了,旁的也不多说了,过来做事吧。”
平儿面上一喜,连忙接过来。
王熙凤则是眯着眼,心底暗忖。
‘这狼崽子倒真打上我家平儿的主意了。也好,他惦记我的丫头,我得让他出点血。’
‘这会儿他正志得意满,值得与他好生耍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