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黛玉一瞪眼,失手打翻了茶盏,热茶泼了一桌面,不但袖子打湿了,还有不少顺着撒到身上。
林黛玉痴痴不觉,直问道:“她怎么来了?”
香菱忙上前替她解开衣扣。
衣料湿得厉害,中衣都透了,便一道都脱了下来。
“平儿姐姐说是府里二奶奶让来给您当丫鬟的,这会已经在夫人那儿坐了许久,想必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少爷,这衣裳先脱下来吧,我去交给晴雯,您再换身新的,床上还有。”
话音方落,香菱一抬眼,却见到平儿此时正站在廊下。
一只脚悬在了半空,不知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脸上羞红,似涂过胭脂一般。
香菱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衣裳,回身又看了眼赤裸上身的少爷,纵使愚钝也恍然发觉不妙来,忙上前,“额,平儿姐姐,这……”
林黛玉闻声一转头,面色一惊,忙退进床帏里换衣裳。
隔着床帏,又听香菱磕磕绊绊的解释着,“平……平儿姐姐,并非是你看到的那样。”
平儿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看向身后,心里却不由惊叹,‘还真如小红说的那样?李公子,这兴致也太高了,天也才刚黑吧?’
忍了忍,平儿恢复些许脸色,含笑道:“我知道,不用介意,换衣服嘛,没什么的。况且,我也要在这房里做事了,今后还要请妹妹多担待。”
香菱喜道:“好好,姐姐先来房里坐,我这就回来。”
侧身让香菱先走,平儿忐忑地迈进门,来到了一旁茶案边站着,望向前方床榻的方向。
里面的林黛玉透过床帏缝隙观察着,心底满是腹诽。
‘她怎么来了?我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怎得偏生不听?’
平儿就这样站了会儿,又觉得干站着不像话,便慢慢靠近,低声问道:“李公子,可要奴婢帮忙?”
“不必不必!”
林黛玉连忙开口,“你先坐一下就好,待会我再问你,为何非要来?”
平儿没有退回去,隔着幔帐轻声开口道:“李公子洞察人心。”
“奴婢确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离开奶奶身边。或许这是奴婢从前恪守的规矩,可万事万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奶奶身旁时,奴婢对奶奶自是忠心不二,但奶奶近来对奴婢却愈发挑剔,我也毫无怨言。可让奴婢违背本心去害李公子,奴婢实在做不出来。”
“思来想去,还是李公子的话点醒了奴婢,或许这才是奴婢如今的准绳。”
而后顿了顿,低声嚅嗫道:“李公子……你还要赶我回去么?”
她说得楚楚可怜,又是情真意切。
林黛玉虽有触动,可内心却是无语至极。
‘平儿姐姐,这在搞什么呀?别来添乱了成不成?’
‘一个两个的都这般样子,全然不听人说话的,都自己胡思乱想!我又何时开导你了!’
可院子里砖石的敲打声还没停,显然平儿已经经过了邹氏的考察。
这个时候林黛玉再强推拒,少不得要挨邹氏一顿训斥,说她出尔反尔、戏弄府里。
在这儿,林黛玉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邹氏的怒容了。
纠结半晌,林黛玉终于钻出床幔,理了理身上衣物。
看向面前的平儿,不忍偏头道:“平姑娘,那你就暂且留下吧。这会儿送你回去,只怕你与你家奶奶又得闹出什么来。”
“至于往后要做什么,还得过两日再说。这几日,你先跟着香菱、晴雯做些力所能及的就好。”
平儿心头稍喜,颔首道:“多谢少爷。”
林黛玉嘴角一抽,心底排揎,‘这就改口了?你也未免太快了些。’
紧接着,又后悔不已,哀叹起来,‘我还说要去林府里与李宸兴师问罪呢,等他回来以后发现平儿在府里了,我又该怎么与他解释?’
‘怎么好像我才是去荣国府里乱搅的那个?’
平儿看着林黛玉的脸上似是笑容,可那笑,却是比哭还难看些。
刚要问候,又听林黛玉道:“再坐一坐,一同用晚膳吧。”
平儿当即低眉应下,“好。”
……
林府,
李宸靠在引枕上,怀里揣着暖炉,额上覆着一方湿毛巾,眉间轻轻蹙着。
面前紫鹃在旁陪着,手中一勺一勺地往李宸嘴里喂汤药,悉心照料。
在紫鹃眼中,如今的姑娘喝药简直与喝水没什么两样。
只是再看姑娘的面色,眉间皱着便不是因为药苦,而是身子当真不爽利了。
心下担忧,再对上姑娘的目光,紫鹃却恍然发觉,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总是在她身上打量个不停,仿佛有许话想说。
紫鹃喂完了药后,将一应碗具都收在锦盘中,轻拍着李宸的小腹,道:“姑娘,可有什么事问?”
李宸笑道:“没事,我只是想说,发热其实就快好了,不必这般担心地看着我。”
紫鹃苦笑,“哪有这样的道理?发热分明是病重了。”
李宸摇头,也不跟她辩解这些后世的医学道理,转而又道:“我染这风寒,姐姐定是罪魁祸首。”
紫鹃眨眨眼,不解其意,“这是为何?”
“已经进了冬天,房里竟然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若是有人在身边,我怎会着凉?”
紫鹃无奈叹道:“姑娘让我回去的,而且雪雁那边还得有人照料。”
“让她养着就是了,何苦姐姐亲自守着?”
李宸嘴角微挑,调笑问道:“姐姐要不要今日留下来陪我?把风寒传给你,我便好了。”
紫鹃不加犹豫,点点头道:“若真能替姑娘分担,自是极好,今晚我就留宿在这。”
李宸笑道:“玩笑话罢了,我快好了,何苦再让姐姐遭一回罪?”
“房里的事本就繁重,若再拖着病躯,我心里如何能安?”
收起调笑的心思,李宸吐气道:“劳烦姐姐了,回去歇息吧,待雪雁好些,我也好些,再来不迟。”
看李宸面色认真,紫鹃内心深受触动,‘姑娘是为我们下人考虑的好姑娘啊。’
起身扶着李宸躺好,掖了掖被角,紫鹃轻轻拉上床帏,便端着锦盘离去。
李宸则是卧在锦被里,轻轻咳了声,望着帐顶挂着的璎珞打着晃,心思也拉的悠远,‘这房里的丫鬟也忒少了些,不够使唤的,该多添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