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晴雯、香菱端着晚膳走进门来,在堂前八仙桌上依次摆开,放下四副碗筷。
屋里多添了一个人,板凳便少了一张。
香菱又从外头添了个进来,摆好后,抬头唤道:“少爷,都备好了,该用膳了。”
闻言,内室的林黛玉搁下了笔,站起了身,转头看向墙边垂手侍立的平儿,抿了抿嘴唇,问道:“平姑娘?”
平儿忙回过神,颔首跟在她身后。
如此,林黛玉掀帘过堂,径直在主位坐下。
平儿抬眼瞧了瞧晴雯和香菱,自觉走到最末的位置坐下。
等候着有人过来布菜,再准备端到一旁去用膳。
却是见她们二人也都随着坐了下来,待林黛玉动了一筷,就也跟着用起了膳。
平儿怔怔看着,半晌未动。
林黛玉抬眼瞧见,咽下口中吃食,开口问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这府里的晚膳自是比不得荣国府的精细,若有忌口,跟晴雯说一声,明日单给你备。”
平儿心头一颤,连忙摇头。
“不必,不必,奴婢并没有忌口。”
而后赶忙使起竹筷来,随着一同用膳。
吃了几口,平儿渐渐发觉,李公子这食量大得惊人。
晴雯和香菱都吃得很少,她自然也吃不下许多。
桌上三荤三素一碗汤,最后几乎全进了林黛玉一人肚里,半点也没浪费。
要知道,过不多时都该是歇下来的时辰了,这般暴饮暴食,却也不见李公子身材发福。
平儿默默在一旁看着,待林黛玉撂下了碗筷,端茶漱口,便起身拾掇。
林黛玉吩咐道:“这几日,平姑娘需要随你们在耳房挤挤。晴雯,你去铺一床新褥来吧。”
晴雯看了平儿一眼。
平儿自觉垂头。
晴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往耳房去了。
香菱便带着平儿一同收拾碗筷,退出了堂屋。
廊下灯光昏黄,两人并肩走着。
香菱倏忽讪笑开口,“平儿姐姐在荣国府里,应当少做这些下人的活吧?”
“倒让你来拾掇碗筷,怕是脏了姐姐的手。”
平儿睁大了眼,忙否认道:“这是哪里话?咱们都是受人差使的丫鬟,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况且往常我也总在琏二奶奶身边做这些,可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
香菱点点头,安下心来。
“好,只要姐姐不觉有差便好,这可不是府里在立规矩,苛待你。”
“你都是如此,我又怎会以为是苛待的……”
二人有说有笑,进了厢房。
将手中杂物往一方木桶里一放,香菱起身擦手道:“放在这里便是,明日一早会有小丫头来洗。”
平儿应声照做。
折返回去,平儿始终跟在香菱身后,却几度抬头,欲言又止。
香菱略有察觉,转过头来,有意慢了几步,低声问道:“姐姐是有什么心事?”
平儿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我听小红说,你们在房里常给少爷按摩身子……今日我也要做么?”
“这等伺候身子的事我还未做过,怕弄出差错来。”
香菱眨了眨眼:“姐姐竟是在担心这个?这事说来简单,若怕不上手,先在一旁看看,几次便也懂了。”
平儿脸颊微红:“那便看少爷的意思吧。”
两人再进门时,晴雯已将热水备好,正跪在榻上替林黛玉揉捏肩颈。
香菱便顺势挽起衣袖来,将手探入木桶,帮林黛玉搓洗起了双脚。
平儿在一旁站着看着,有些无措,没有林黛玉的吩咐,也不敢插手。
林黛玉见状,便温声道:“平姑娘,今日先歇息吧。”
转头又吩咐,“你们也不必多忙,过会我还要看些书,明日早起还得用你们。”
香菱和晴雯应了一声,便不再搀扶林黛玉往床边歇息,只简单去收拾了书案,一同退去了耳房。
房里安定了,林黛玉抻了抻身子,独自来到案后坐下。
安置好灯架,铺纸研墨,心底暗暗思忖,‘平儿姐姐的事先放放,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如何筹备会试应考。’
‘爹爹给的方向已经很详尽,若我自己去考,自无疏漏。只是不知会试当日,是不是换身之期,以防万一还得给李宸拟一个周密的计划才行。’
打定了主意,林黛玉便开始落笔,挥毫泼墨,全神贯注的写了起来。
另一边耳房,
床榻上,平儿夹在晴雯和香菱之间,心底满是尴尬。
好似这房里摆的一张床,原本只是供一人歇息的,那自是宽敞。
后来晴雯来了,又因为她们两人身材苗条,住进来也很适宜,便一直也没更换。
可等到平儿再来,如今平躺在二人之间,肩膀两头都是紧紧贴在她们身上了。
这便显得拥挤了些。
床头灯未熄,两人也都没睡,而是闪着大眼睛,正盯着自己。
平儿初时只闭眼装作未见,忍了半晌,还是不觉苦笑道:“这床是有些挤吧?不然我铺在地上睡?”
香菱连忙坐起身来,“这怎么使得?我倒觉得还好呀。”
平儿又转头看向晴雯。
晴雯往被子里缩了缩,瓮声道:“没事,平儿姐姐,你先睡吧,后半夜就不挤了。”
平儿闻言微怔,不解问道:“这是为何?后半夜的床还能变大了不成?”
晴雯绕过平儿,盯了香菱一眼,酸溜溜道:“后半夜这狐媚子就该去少爷的床上了,咱们两人睡,当然不挤。”
香菱脸上倏忽红透了,嗔道:“当着平儿姐姐的面,你胡沁什么呢?”
“我胡沁?”
晴雯白了一眼,嘴上不饶人,“平儿姐姐如今也不是外人了,我只是事先跟平儿姐姐知会一声罢了,别等着夜半三更看不见你的人,心下一慌,再下地去找,撞见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你能说我不是为了平儿姐姐好吗?”
香菱脾气再温顺,也被这话逗得羞恼不已,越过平儿,便要伸手去掐她。
晴雯像只猫似的往后一缩,抬手乱拍,半点也不肯吃亏。
只是苦了平儿夹在其中,平白无故地挨了几下,想躲又无处可躲,哭笑不得的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