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六,
天色阴沉,细密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压在屋檐积了一层白。
京城外城的柳叶街,两旁的摊贩比往日少了大半,只剩几处卖热汤面、烤红薯的,在风雪中冒着热气。
偶尔有两三人在摊前停脚,用几枚铜板,换得吃食暖身。
街角一家酒馆,仍挑着布幡,门口的石阶上,并没有积雪,在这冬日里生意正好。
一个少年脱下毡帽,跺了跺脚底沾着的雪泥,掀帘弯腰进了门。
迎面便是一股暖气混着酒香,更扑人醉了。
“客官几位?”
掌柜的从柜台后抬起头。
秦钟往里看了一眼,笑道:“有人在了。”
角落桌边,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已是站了起来,笑着朝他招手。
两人都生得白净,衣着朴素,不过尚能蔽体遮寒。
“鲸卿,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香怜迎上前,拉住了秦钟的手臂,嗔怪着道:“你如今可是个大忙人,见你一面比见宝二爷还难。”
秦钟在两人中间落座,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自嘲笑着道:“怎敢拿我跟宝二爷比?宝二爷那是含玉而诞的哥儿,天上降给荣国府的祥瑞,咱们眼下不过是泥腿子,给人跑腿做活的。”
香怜在旁热络给他斟酒,讨好说道:“人总分三六九等,可咱们在贾家族学一处读书的时候,谁想到有今日?”
玉爱接过话头,艳羡道:“我听说,京城如今最火的便是那薛家钱庄。大把大把的银子往里头送,又挖了好几个地库才装下,这可不就是金山银山?”
“好兄弟,发达了可不该忘了我们,能不能替我们在那边也谋个差事?”
秦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被两人捧着,心底十分受用。
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得意笑道:“你们两个和薛大爷都快穿一条裤子了,怎么还求到我面前来了?舍近求远,这什么道理?”
香怜苦笑道:“鲸卿,你这不是故意挖苦我们吗?在薛大爷面前哪有正事可说。”
“且不说每次都没来得及说这些呢,哪怕说了,怕是薛大爷也做不了这个主啊。”
隔壁桌上,忽而一伙商贩高声叫了酒,秦钟便压低了些声音,招呼二人凑近些道:“那银庄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风光。外面看着光鲜,实则银子到账之后便转手了,夜里都会运出去。”
“如今眼瞅着年节近了,丰字号那么多生意,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账面上根本留不下多少现银。”
“你们看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也不过二三百文钱。”
香怜惊叹,“二三百文钱,这一月下来不得大几两银子?”
秦钟笑而不语,反倒是玉爱惊疑道:“什么?存进去的银子,竟被挪用了?那人家来支取该怎么办?”
撇了撇嘴,秦钟摇头道:“那谁知道?反正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
仰头又灌了几口酒,醉意涌了上来,秦钟打开了话匣子,便忍不住腹诽道:“教我那个老头子,严厉得很。”
“瞧瞧我这手心,我爹都舍不得打我,他倒好,记错一笔账就打手板,他算什么东西?”
“打得这么狠?怎下的去手的?”
香怜在旁附和。
秦钟语气忿忿道:“打得狠呢,疼得要命。而且,我与你们说,千万莫要外传,那老头子执拗得很,人家来兑银子,总要为难这个为难那个。”
“依我说,人家存银子那般容易,支出去却那么难,忒不地道。”
摇了摇头,再斟酒悠悠道:“心思太善,就做不了商贾,就他们这些下作手段,才赚得了钱。”
香怜、玉爱闻言,也跟着啐了几句,再没了去做差的心思。
饮尽了壶中酒,三人各自散去。
秦钟裹紧外袍,掀帘出门,寒风扑面,刺得他不忍缩了缩脖子。
正要迈步往前走,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兄弟,留步。”
一回头,竟是旁边桌上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跟了出来,满脸堆笑,语气却是极轻。
上下打量了眼,秦钟疑问,“兄台,有何事?”
那人神神秘秘的凑近,问道:“小兄弟,可想发一笔财?”
“兄台说笑了。有发财的机会不自己去,平白拉我这个不相识的人作甚?”
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汉子更为直接的说道:“方才听你发了顿牢骚,哥哥这里也恰好有桩买卖,既能让你赚些银子,又能让那老掌柜长个记性,怎么样,可有兴趣?”
秦钟心头微动,嘴上仍硬撑着,细问道:“什么买卖?”
“只需你抄录几页账目出来,不用太多,几天的流水就行。交到我东家手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多少银子?”
汉子五指张开,比了个手势。
秦钟瞳孔微缩:“五百两?”
汉子压低声音道:“事成之后,再付五百,合计千两,如何?”
见秦钟眼神微滞,大汉也再不多话,将个字条塞进秦钟手里,便扬长而去。
秦钟紧紧攥着,胸口剧烈起伏。
这可是一千两。
自己方才打肿脸充胖子故意说个月入几两,实际他一个学徒,虽说有关照,但银钱上也不过区区一两。
一千两于他而言,实实在在是笔巨款。
‘拢共就抄个三五页账目,能出什么事?账目厚厚的几大箱呢,几页能看出什么?’
转念又想,‘多抄几页……说不定还能多要些。’
忙将字条收紧怀里,秦钟快步离去。
……
内城,丰字号,
一架青帷小车在院中停稳,帘子掀开,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走下来。
直入后堂,解下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丫鬟,接过热巾擦了擦手,便去到案头上坐。
“莺儿去叫人来吧。”
不多时,丰字号七、八个掌柜尽数入内。
立在薛宝钗的案前,作揖行礼。
“见过大小姐。”
薛宝钗微微颔首,抬手道:“各位请坐。”
待众人捧起茶来,薛宝钗语气轻慢,道:“这几日母亲染病,我在床前陪侍,暂时撂下了这边的生意,将重担放在诸位肩上,实在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