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正是要紧时节,一时一刻都容不得疏漏。我今日叫大家来,便是想问问近来的状况。”
临近的一位掌柜率先起身,拱手道:“回大小姐,丰字号各门生意都属正常。”
“过冬的皮毛已运回,漕运上最后的丝绸、茶叶也已入库上架,反响不错。”
“您最记挂的银庄更是势头正旺。内外城各设总店,兑银的铺子开了八家,生意火爆。每日入库银两接近四千两,支出仅占三成,利润可观。”
“按您的要求,账面入库的五成都已挪用生意周转。账目在此,请大小姐过目。”
掌柜双手将账册递上,莺儿接过,转呈到薛宝钗案前。
薛宝钗将账册放在手边,一页一页翻看。
银庄开张以来的流水清晰列在纸上,逐行扫过,数字便在眼前跳动起来。
起初薛宝钗面色平静,可越看越是凝重,连带动作也越来越缓。
堂中鸦雀无声。
掌柜们面面相觑,都察觉了气氛不对。
待薛宝钗一松手,便有人不忍问道:“大小姐,可是有什么蹊跷?”
薛宝钗抬眼,目光正对方才说话的掌柜脸上,“每日入库白银四五千两,是从这个月初才开始的,且有逐日递增的趋势?”
掌柜一时不解,“这有何不对?新开的银庄,自然是日日走高。”
薛宝钗摇了摇头,沉声道:“初期增长,是因为我们收取的费用较低,加上江南两地的汇兑优势,漕运结束前有一段涨幅,是情理之中。”
“可在账目中散户也并非少数。眼看年节将近,各家各户定然都要用银子,支取的理当会增多,怎会每一日都比上一日多出几百两来?”
闻言,在场众人都渐渐明白过来。
薛宝钗环视众人,紧皱眉头道:“恐怕是有人,在给薛家挖坑了。”
莺儿被唬了一跳,忙低头问道:“姑娘,那该怎么办?”
薛宝钗起身道:“如此庞大的银钱,输入银库竟然有接近二十天,且逐日增多,这就是近十万两的银子了……”
“备轿,我要去镇远侯府。”
……
镇远侯府,
习武房内,李宸穿了一身青灰坎肩,手持一杆白蜡杆长枪,正屏息凝神练着枪法。
枪尖挑、刺、拨、挂,力道收放自如,枪杆在掌中颤动,发出嗡嗡的低响。
觉醒了现代的灵魂以来,李宸发现自己对武艺的掌控并没有丢,反倒像与生俱来的本能,越练越顺手。
最后一枪直刺出,枪尖直接贯穿草人,惊得身后平儿惊叫了声,李宸方回过神来。
落下枪杆,收了势头。
身后平儿红着脸,端了帕子和温茶走上前来。
李宸接了过来,擦拭汗水,眼角的余光刮视着平儿。
虽说他已经跟平儿相处了许多日,但还是有些难以相信,那个离不开王熙凤的平儿,竟然真就在自己的房里当丫鬟了。
而且好似还特别喜欢看他练武,每次过来都跟在身后。
‘林黛玉到底怎么做到的?’
李宸不由得皱眉沉思,‘我先前跟平儿商量了几次,她避我如避虎啊,这……这怎么全然似变了个人一样了。’
‘林黛玉该不会有什么调教人的系统吧?’
摇了摇头,李宸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想了。
再用了茶,递过去,平儿便抬头问道:“少爷,可要回去歇息了?”
李宸又道:“才刚练过枪法,还差得远呢,总要再操习一番。”
平儿点点头,便退了下去,依旧靠在墙边继续盯着看。
‘读书好,武艺也好,还肯下这样的功夫……难怪他有今日。’
心思一飘,平儿赶忙抿了抿唇,扭开些视线,便见得廊下,香菱急匆匆地出去了。
……
“薛姑娘,我家夫人去了城外未归,奴婢已经让人去房里传信了,若有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正堂上,薛宝钗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语。
捧起茶盏,是龙井茶,很淡,薛宝钗饮下一杯,觉得与饮水无异。
过不多时,香菱快步登到了堂前来。
忙来到薛宝钗面前,俯身一礼,问道:“姑娘,你怎的来了这般突然,可是有什么急事?”
薛宝钗微微颔首,道:“丰字号此番恐怕要祸事了,我来提前与李公子知会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李公子现在何处?”
香菱闻言,脸色微怔,而后忙道:“少爷在房里练武,姑娘可要见?”
“姑娘。”
莺儿忙在旁边打断,伏低身子,在薛宝钗耳边轻声道:“这府里一个主事的女眷都无,您就这样来府里来拜会一个尚未成亲的哥儿,实在不妥吧?”
薛宝钗眉间微皱,“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心底自暗叹,‘早知该先绕到林府,带林妹妹一同来的。’
再抬头,薛宝钗开口道:“事情紧急,顾不得许多,还请快快让李公子来吧。”
香菱颔首,赶忙折返。
不消片刻,李宸便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至此。
踏过门槛,见得薛宝钗面色沉静,眉间微皱,便不觉疑惑。
“宝姑娘,何事让你亲自来这边?”
薛宝钗长话短说,将她方才发现的事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果然让李宸和她想到了一处。
“竟是如此?眼下还不能关闭银庄,不收银子,这样势必会引起恐慌,属于自掘坟墓了。”
薛宝钗颔首道:“李公子所言不错,我已紧急派信,去往周边的银庄拆借现银,并去信回金陵,运银子往京城里来。”
李宸摇头道:“远水解不了近火。”
“他们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发难的,是早有准备。而且漕运已经上冻,陆路运送,至少得要三个月后才能收到来自金陵的银子,到时候如何都晚了。”
薛宝钗垂下头来。
“终究是我贪进了一步,这两年来的心血,怕是要白费了。”
沉默半晌,薛宝钗又仰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宸,道:“先将你生意的存银从丰字号中剥离出来吧,无论如何不能牵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