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薛宝钗,竟然突然说出这种话来,还是让李宸有些始料未及。
二人一对视,薛宝钗不自然地垂下了眼帘。
旁边的莺儿更是一脸错愕,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姑娘口中说出来的。
原以为姑娘是来求援的,没想到竟然是来送人情的。
偷偷觑了一眼,莺儿实在想伸出手来摸摸姑娘的额头,是不是已经烫了。
李宸略一沉吟,安慰道:“宝姑娘,莫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如今你正逢难处,我反倒釜底抽薪,将最重要的存银抽走,那也太过无情无义了。”
顿了顿,李宸言辞恳切又道:“眼下不如先说说,先前那些存进来的银两,都用去了何处?”
薛宝钗闻言轻叹了口气,神色也缓和了些许,应答道:“糖料生意占了半数,其余的丰字号产业也需要大量资金周转,入冬之后需要供养船队,来年扩大漕运……”
话题步入正轨,莺儿在旁松了口气。
香菱看势头正好,又上来斟水,而后回过身,便与莺儿使着眼色。
莺儿不情不愿地随着她走了出去。
直来到连廊上,莺儿才发问,“香菱,你唤我出来做什么?正说到要紧的地方呢。”
香菱挽起她的手臂,轻声安抚道:“你就别跟着了。”
“方才你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站在旁边反而让你家姑娘分心。”
莺儿揉了揉眼眶,嘟囔道:“真有那般明显?我只是怕我家姑娘犯傻罢了。”
香菱捂嘴轻笑道:“这说的什么话?我倒觉得,姑娘是就摸准了我家少爷的性子,他不会不管的。”
莺儿恍然道:“原来如此,姑娘是故意来房里示弱的?”
香菱眨眨眼,“那倒也未必,或许只有姑娘自己知道,咱们且看着便是。”
两人并齐往前走着,透过一方影壁,莺儿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忙往那边探了探头。
“怎么了?”
香菱驻足疑问。
莺儿揉了揉发髻,道:“我方才……好像看到平儿姐姐了。”
香菱闻言一怔,忙打圆场道:“那肯定是你眼花了,平儿姐姐怎会在这呢?”
莺儿颔首,“说的是,不过说来也怪,前些时日荣国府里说平儿姐姐南下回金陵老家了,可运河也走不通,也没说个缘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若真是在这遇见,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香菱拉住她,转身道:“好了好了,来这边再等等,屋里面不说话了,咱们再回去。”
……
林府,
窗前飘雪,纷纷扰扰,林黛玉眺望着面前的景象,却是心境澄明。
着了一身纯白暗纹的襦裙,抬手拨弄着案上的琴弦,琴音泠泠,在房中流淌起来。
此等景象,在旁人眼中宛若置身仙境。
仙乐暂歇,丫鬟们尽皆睁开了眼。
一曲作罢,紫鹃上前奉上热腾腾的茶水。
捧在手心,轻轻吹着,林黛玉心里不觉念道:‘李宸在府里做什么呢?怎得一直不来了?’
‘平儿姐姐在镇远侯府倒是适应得快,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忽然门前的风铃晃动,毡帘一起,有人前来拜访。
林黛玉瞥眼一看,王熙凤走了进来。
今日她外罩了一件深色刻丝灰鼠披风,里头是银红小袄,下系秋香盘金裙,头上簪着一根赤金点翠的步摇,依旧那般明媚照人。
只是面上虽是敷了一层粉,眼角那层倦意却遮不住。
林黛玉心头一惊,念道:‘前些时日,没有寻得正当的理由去到荣国府,也就没有寻凤姐姐说话,她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方一起身,王熙凤便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拉住了林黛玉的手臂。
“林妹妹,身子可好多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忙吩咐紫鹃送上茶来。
待与她一同在茶案对坐,应声答道:“好得多呢,精神也足了。”
王熙凤叹道:“前些日子听说你在东府里出了差错,回府又染了风寒,一直惦记着,可府里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才得空来瞧你。”
王熙凤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在荣国府里也是如此,林黛玉心如明镜。
她这般兜圈子的说话,还真是让林黛玉猜不到是什么事。
眨了眨眼,林黛玉主动问道:“今个外面飘雪,路滑不好走,怎得姐姐非挑这个时候来,可是有什么事?”
王熙凤脸色倏忽收敛,垂下头当即哀叹道:“妹妹可是我的知心人,有些话在府里没人能说,堵在心里实在难受,便只得来寻你说说。”
往身后转了身,王熙凤问道:“妹妹可瞧出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林黛玉上下打量着,“今个修了眉?”
王熙凤摇了摇头。
“那是今个没戴姐姐喜欢的那个抹额?”
王熙凤还是摇了摇头。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无奈道:“好姐姐,你就直说了吧,这样猜下去,怕是要猜到天黑。”
王熙凤伸手在林黛玉额前轻轻一点,嗔怪道:“这都看不出来?平儿没在我身边了呀。”
“啊?”
林黛玉怔了怔。
心底暗忖,‘那不是你送去镇远侯府了吗?’
纵使知道内情,林黛玉也只得装模作样板住脸色,等着王熙凤要唱什么戏。
抬手挥退了房里的丫鬟,王熙凤紧接着便哽咽道:“你是不知,前些时日镇远侯府的李公子来府里做客,我正忙着,便让平儿替他斟酒招待。”
“谁知他竟看上了平儿,后来……唉,硬是从我这儿把人要了去。没了平儿在身边,我这身上的担子重了不少,整日起比鸡早、睡比狗晚,怕是要累垮了。”
‘这……这怎么还贼喊捉贼呢?’
林黛玉瞪大了眼,疑问道:“凤姐姐,当真是他要走的?”
王熙凤拍案道:“那还能有假?”
“我知道你们关系紧密,或许不相信他行事不端,可平儿就在他府里,这千真万确。”
“我不敢声张,只对外说平儿南下回老家了。这委屈我自个儿咽下了,今日来也是与妹妹讲清楚,有些事姐姐也没办法。”
林黛玉当即沉默。
王熙凤则在旁,仔细端详起了林黛玉的脸色。
见她竟然不恼不怒,王熙凤心底呕了口气。
‘不是说林妹妹与李公子已是定下婚约的关系,怎的房里多了个丫鬟,竟是毫不在意?’